那個黑衣少年是我(上)
一九六二年仲秋伊始,我在中國蘇北平原、古運河邊上的農村學校讀中學。大運河的槳聲燈影,校園外鄰村的炊煙雞鳴,毗鄰的果園住著的戲班吊嗓練聲,陪伴著我們的朗朗讀書聲,送走了那三年的朝暉夕陰。
一九六五年春夏,時值初中畢業前的重要階段,學校因事組織我們拍了兩次合影。當年的農村中學很窮,沒錢洗印照片送給我們,往事如過眼雲煙,我也早已忘卻合影的事。
但是,初中畢業六十多年之後的今天,兩張合影被好心同窗翻拍成電子版,又輾轉發到了大洋彼岸的我手裡,耄耋之年目睹這老照片,淚水衝垮了記憶的閘門,心中五味雜陳,幾乎不能自已。那舊時的照片宛如記憶的風帆,助推我穿越時空隧道回到當年,那些難忘的苦讀歲月,那些生活的雨雪風霜,那些校園裡的苦樂年華,一起湧上心頭。
說真的,一般人拿到半個多世紀前的照片,應該不容易一下子認出自己,但是我能。六十一年過去了,看到這兩張舊照片,一下子就認出了自己:「那個黑衣少年是我。」這是因為,當年穿著這黑上衣,拍過三次照。
第一次拍照是一九六五年春天,因為這是人生第一次拍的合影,所以容易開啟歲月深處的記憶。
斑駁的磚瓦平房,泥濘的教室門前土路,二十六個身穿土布衣裳的農村少年,手捧著獎狀,大多數傻乎乎的像我一樣。從衣著上推斷當是春夏之交,乍暖還寒,所以應了那句農諺「二八月亂穿衣」,照片上同學們衣著迥異,後排男生穿的是單襯衣,而前排女生穿的是薄棉襖或夾衣。
六十一年前,我就是在這家農村中學讀書,生活很艱苦。生活用水是男生從數里外水源井,用木桶水車拉來的;女生也要像男生一樣,自己打掃廁所,把大便鏟到筐裡,抬到教室南面的菜地堆作肥料;學校寢室後面也是老師的菜地,白菜蘿蔔維持他們冬天的伙食。
而我們學生是每周一、四從家裡背來熟食或糧食,讓學校蒸一下,帶的是用廢罐頭瓶或土罐裝的鹹菜,可以維持三天的佐餐,周三、六回家再背一次;沒有茶爐,記憶裡幾乎沒喝過開水,後來同學的父親幫助接通了煤礦的水管,渴了就喝水管裡的自來水……。
一個年級兩個班的三、四十個男生,擠在一間教室改做的寢室裡,睡的是雙層木床,分放兩邊,床的間隔很小,只能從床頭爬上爬下,腳蹬經常掉下來,自己找磚頭敲打;冬天夜晚門口放一個木桶裝小便,早上抬到積肥場倒掉,門口不僅騷味大,結冰和泥濘還能滑倒人;冬天幾個人用分到泥盆裡的熱水洗臉,常年沒有辦法洗腳,臭味可想而知。
冬天兩個男生對腳睡在一個被窩禦寒,夜裡還要輪流起床值班巡校兩小時;夏天寢室裡改成羊圈,聽說可以據此殺滅木床縫裡的臭蟲;沒有電扇,更沒有蚊帳,那時好像蚊子不多,放暑假前似乎沒有感到炎熱。
一間教室懸掛兩個日光燈管,兩張書桌間夾上課本就打乒乓球。學校有一個籃球場,但是甚少借出籃球,所以很少打籃球;好在有一個鋼管支撐的鞦韆架,可以一個人也可以兩個人面對面盪鞦韆,饑餓的年代營養不良,盪鞦韆容易頭暈,但不失為一大樂事,因為可以在盪到高處時看到校外的景色。
最可貴的是學生自己管理的圖書室,雖然不是汗牛充棟,但是也極大滿足了我們的精神需求,見證了我們的成長。
我班同學來自三個方面:農村的、煤礦的、農業科研單位的子女。前者屬於農村戶口,煤礦和科研機構的吃國家計畫供應的米麵,同一個宿舍吃飯,城鄉差別很明顯。而天分和家教影響著學習成績,命運的不公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狹隘意識,孕育了城鄉同學間的疏離,農民子女難免嫉妒城市孩子,成績好的城市孩子會受到欺侮,其實就是今日大家詬病的校園霸凌。
當然事物是一分為二的,城市孩子跟著農民子女耳濡目染,學會節儉和堅韌,學會很多農業知識。我就學會了養蠶,把有蠶卵的紙片揣在棉衣裡保溫孵化,幾天後看到孵化出螞蟻大小的蠶寶寶,喜不自勝;課間跑到校外摘下桑樹葉,餵養課桌裡蠶寶寶的往事,至今歷歷在目。
哲人說,苦難是一所學校,誰沒有在這裡畢業,就不算真正的成熟。我們篳路藍縷,在艱苦的環境讀完三年初中,我們堪稱真正成熟的人。
後來也是穿著這件黑上衣拍的證件照,貼在初中畢業證書上,畢業照保存了幾十年。
第二次拍合影,是在第一次拍照的幾個月之後,即一九六五年七月一日,學校組織初三畢業兩個班的班幹部,又拍了一次合影(見圖),前排右二黑衣上年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