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傷
紐約州北部的小鎮,冬季異常寒冷,散熱器和暖氣空調全開後,森林家園屋內溫度才略顯舒適。夜晚,好友頂著大風特地來客廳彈琴給我聽,我端出淋著楓糖漿的蕎麥鬆餅和薑茶。茶後,他又邀我唱歌,說拒絕唱獨角戲,只要有鋼琴譜,可以立即提供伴奏,於是我匆匆跑到二樓拿琴譜。
此時手機震動了,是好友婷婷的消息:「青,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回覆:「什麼好消息呀?」她的回覆讓我當即愣住——「我爸爸死了。」
我的童年,相當一部分是在上海龍華廟後的六層樓老公房裡度過的。婷婷是對面獨棟樓的鄰居姐姐,我們曾一起扮演「新白娘子傳奇」裡的角色作為遊戲,她是小青,鄰居小怡是白素貞,而我年紀最小,只能當一個沒有名字的信眾。一次,她們讓我吞下一枚塑膠「仙丹」,我信以為真,真的吞了下去,急壞了我外公。
記憶中,婷婷還請我和小怡去她家看「紅樓夢」,她當時就可以理解劇中人物的複雜關係,說起來頭頭是道,但當時的我卻完全不懂。在婷婷家,我見過她父親,他身材魁梧,皮膚白皙,長大後我才知道,那叫英俊;對婷婷母親我印象不深。
從四歲搬離龍華後,就和兒時夥伴逐漸失去了聯繫。大約在我十一歲時,那座公房的住戶全部動遷,自此再無音訊。將近三十年後,命運使我和婷婷重逢,她在語音裡告訴我,她要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以此逃離原生家庭。而原生家庭之所以必須逃離,是因為她爸爸長期實施家暴。
考試成績不理想,就讓她跪在搓衣板上,用藤條打她。不僅如此,他對妻子也毫不客氣,一次家庭爭執,他掐著妻子的脖子按在牆壁上,另一隻手揮舞著菜刀,威脅說要砍人。婷婷說,那次母親的雙腳都要離地了,若不是她下跪求父親,反覆磕頭,他是不會放手的。
然而,一旦到了大家族聚會時,她父親在人前又會扮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給母親夾菜、披衣,對待外人彬彬有禮,說話輕聲細語,你永遠無法想像他對待家人殘暴無比。
我問:「既然如此,妳母親為何不離婚?」「他說,只要離婚,就一起死。」這一切,與我童年記憶中他父親的英俊形象,似乎完全脫節。
我把琴譜遞給好友,唱了一首「且聽風吟」後就讓他快走,自己趕緊上樓和婷婷繼續聊天。婷婷開始訴說這一年來的故事,大約一年前,父親心臟裝了支架,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終於不虐待母親了,這讓她不必過分擔心母親安危。至於她自己,婚姻起初雖是為了逃避,但丈夫對她真的不錯,她已知足。
「我和我母親忍了幾十年,一切都過去了。」「是啊,一切都過去了。」我安慰她說。
拉開窗戶,寒風捲著雪撲面而來。人只有在走進家庭之後,才會明白,表象只是被允許被看見的一部分,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中間甚至隔著不只一個太平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