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滋味在讀書(上)

小學三年級那年，學校忽發奇想，要辦班級圖書角，具體的實施就是根據班級的人數，到學校圖書館領取相應的書，由班裡的學習委員負責書的領取和借閱，一月一換。我正好是那年的學習委員，責無旁貸、無可奈何地擔下了這個責任。

那時的教室除了老師講台和學生桌椅，就是黑板上方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紅字，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穩妥地存放書籍。為了不把學校的書弄丟，我只好每天把書帶回家，第二天上學又帶到學校。為了這三十多本書，我媽特意又給我買了一個巨大的書包。

我的學校在山坡上，那時候大家都沒有讀書的習慣，剛開始也有同學好奇來借書，翻開一看全是文字沒有圖畫，就興趣缺缺。圖書角雖然門前冷落車馬稀，因為責任在身，我每天依舊要背著沉重的書包爬坡下坡。

我的媽媽上中班，下午一時走，晚上十時才踏進家門，由於怕黑，我會開著燈，守著那份冷清寂靜等她回家，才能安然入睡。

又是一個無聊的夜晚，似乎是冥冥之中啟迪的覺醒，我隨手從大書包裡抽出一本書，書名至今記得，「剛滿十四歲」翻開，有一個情節：主人公被同學誤解，在那個寂冷、蕭瑟的夜晚，輔導員用極其溫柔的話語呵護她。書裡的關懷和溫暖讓我驀然發現，原來文字裡藏著如此美好、善解人意的世界。

我開始急切地、貪婪地讀著一本又一本。等媽媽回家的煎熬，變成了獨自享受的愉悅；那個壓得肩膀生疼的書包，變成了我豐富的寶藏；同學們對書的冷淡，成就了我一個人內心的狂歡，急切盼望每個換書的日子。

書本成為我最好的朋友和消遣，課間十分鐘，女孩子們在操場上輕盈地踢毽子、跳皮筋，而我永遠坐在我的座位上，沉浸在美好的書本世界裡，以至於後來所有的體育活動我都顯得笨手笨腳，但我並不以為意，因為我的心靈在書中能輕盈地飛過千山萬水。

這種對書的痴迷，有時甚至到了「厚臉皮」的程度。隔壁鄰居家的大姐姐在一所重點中學寄宿，她也喜歡讀書，每周一次回家都會帶回一本書。剛開始她還讚賞我喜愛讀書的習慣，我們約定她做事的時候，我就可以看她的書，她有空時，我就必須把書還給她。但有時候，實在捨不得在精采處罷手，就死氣白賴地要求多讀一會，她終於被我纏煩了，每次回家就把書藏起來。

那時鄰居之間有一種自然而然的信任，院子裡所有家庭白天都不鎖門，孩子們隨便東家進西家出。大姐姐先把書藏在被褥下，被我發現了，又藏在其他地方，都被我一一破解。為了看書，我幾乎丟掉了小孩子的自尊和禮貌。大姐姐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毫不遮掩的厭棄和鄙視，當時雖感覺尷尬，也只能悻悻然。但只要她一轉身，我還是會像個小偵探一樣，在她家裡四處翻尋。在那份卑微的背後，是對文字近乎病態的渴望，只要能讀到書，被看輕又算得了什麼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