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長途飛行

成長於出門旅遊僅限於台北郊區的年代，去美國是社會公認的一樁大事，親友皆盛裝前往松山機場送行。

小時候跟隨父母去送機，一走進松山機場，便聽到播音器反覆播報「XX航空公司前往XX的第XXX次班機即將起飛」，總令我亢奮莫名，恨不得自己也隨著那名幸運兒的腳步朝停機坪走去，頻頻回過身子對親友們揮手告別。

一九七六年二月，春節剛過，突然接到俄亥俄大學語言學系的信函，問我可否提前就讀三月開始的春季班，且擔任中文助教。父母鼓勵我接受，父親幫我買了中華航空公司的機票。飛上青天的多年夢想終於成真。

那時國際班機已改到桃園中正機場起落，空橋問世讓旅客不必頂著太陽或風雨走去停機坪登機。我進入出關室的剎那，玻璃大窗就隔出了一去一留兩個迥異的空間。我正式脫離了依附父母的幼雛階段，從此，前路崎嶇還是平順，異國他鄉的新章都得由自己書寫。

一名送行的朋友後來告訴我，父親見我沒入出關人群中，不禁老淚縱橫，而母親則冷靜多了。我完成出關手續，坐上華航班機後，對父母和家國的眷戀難捨頓時翻湧胸臆，化為眼淚簌簌而下。

似乎為了滿足我對飛行的長年嚮往，前往俄亥俄的天空極端迂迴漫長。

第一站停在東京，暮色已濃，只記得下機後搭乘接駁車前往航站大廈，墨黑的天空飄著牛毛細雪，刺骨之寒凍結了初次見雪的興奮，頓時懷念起剛拋在身後那台北滿城豐豔的三月杜鵑。我在東京機場買了一台錄音機，準備日後上課錄下教授所言，課後反覆聆聽，但後來並沒有派上用場。

不知飛了多久，到達第二個中轉站——夏威夷的檀香山。湛藍的晴空和灼灼其華的紫紅九重葛，一掃心中鬱悶，可惜它們都只是望梅止渴的窗外景象，恰似一幅幅掛在牆上而走不進去的圖畫。全機數百人忙著辦理進入美國的繁瑣手續，根本沒有機會走到室外，讓夏威夷的和風吹散髮絲，吸一口新鮮空氣。

飛機再度起飛。很長的一段時間，從窗口望出去，下方是浩瀚無際的藍海，東一處西一處無數小巧的白色浪花，旋開旋謝。天逐漸漆黑，醒醒睡睡，等睜眼見到地面散滿了數不清的金澄細片和銀白碎鑽，立刻徹底清醒了，彷彿進入了滿地黃金的傳說中。機長宣布，洛杉磯到了，旅客們行將踏上美國本土。

洛杉磯機場大得嚇人。由於抵達洛杉磯的班機晚點，從國際航廈轉到國內航廈，趕搭前往亞特蘭大的國內班機，時間上相當緊迫。幸好從台北飛來，隔壁座位的劉先生有友人來接機，非常樂意幫助我這個初履美國的土包子。那年頭送機者可以直達登機門而不受管制，他熟門熟路帶領我一路狂奔，及時趕上班機。

之前華航機上盡是黑髮褐眼同胞，機長與服務人員皆操國語，縱然歷經東京與檀香山兩處海關，並不覺得背井離鄉。上了飛往亞特蘭大的三角洲（達美）班機，一眼望去全是深目高鼻的洋人，機長的英語廣播和空服員對我的英語問話，不斷提醒我已然置身於異國他鄉。

在亞特蘭大機場又等待三小時，然後轉機飛往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中國同學會已安排同學來接我，再坐一個半小時車子抵達雅典大學城，結束累人的長途旅程。

回顧一路飛來，白天、黑夜、白天、黑夜，黑白頻頻輪轉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在狹小的座位上時醒時睡，時睡時醒，更長的時間處在非醒非睡的渾沌狀態，首度飛行的喜悅與好奇逐漸退卻。三十多小時的旅途，心理上的成長速度彷彿超過以往二十年，宛如一隻被推出鳥巢的雛鳥，初時倉皇拍打翅膀害怕墜地，飛穩後漸漸放鬆，體悟離巢飛翔是成長中無可迴避的必然，油生面對前路的勇氣。

爾後五十年，乘坐過無數次的長途飛機，往返台灣與美國再也不用經過日本與夏威夷，節省不少時間。但一九七六年那次迂迴迢遠、似乎漫無盡頭的長程飛行，途中的點點滴滴仍深記心底，而其他無數次的長途飛行都已經在記憶中湮滅不明，只因為「第一次」於我的非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