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鵝肉
什麼時候迷上吃鵝肉的?得從兒時說起。
鄉下人家養雞養鴨不稀奇,養鵝則少了。據說鵝是古人從圈養馴服野雁而得來的種,所以牠的身軀比一般家禽大很多。我們家老媽偏愛養鵝,就因為牠體格大、肉厚實,過年過節父親兄姊全回家團聚的日子,她斬的鵝肉一大盤像小山堆。對我這從小就是個吃貨的黏皮糖小老么,老媽總會先斬一隻大鵝腿,讓我躲在廚房裡大快朵頤。
童年在鄉下被鵝群搖著大白羽毛身軀追著逃跑的日子,記憶猶深,也還記得一邊吃鵝腿一邊碎碎念:「鵝啊鵝啊,還是我厲害,把你的腿兒吃掉,你就追不到我了。」
家遷到台北漢口街後,離中華路的「鴨肉扁」不遠,吃鵝肉就更方便了。說也奇怪,鴨肉扁卻賣鵝肉?沒錯,早年它的老闆名字有個扁字,原本是賣鴨肉的店,但是生意不好,後來改賣鵝肉,生意興隆自此發跡,但是店名仍沿用鴨肉扁。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兄嫂的照相器材生意興隆,生活富裕些。嫂子愛吃零嘴,老天祿的滷味、鴨肉扁的鵝肉,就是我常當跑腿的兩家小食店,也常能分享到各式滷味和鵝肉。這一段姑嫂私下分享美食的好時光,在近五十年浪跡美國的時光裡,做夢都會想起吃鵝肉的香甜滋味。
大約二十年前,休士頓也有中餐館賣鵝肉,家姊及外甥兒女一起來訪時,我們還光顧過。那時候,也有蚵仔煎肉丸,只是我們都偏愛鵝肉。現在好像鄉食無處覓蹤影,都消失了。
今年一月返台,為扛自費印的三本書逗留二十天,探親訪友尋美食,當然,鵝肉名列前茅。回台第三天,就把遠嫁台南的大姪女召回來陪老姑,兩人到鵝肉店斬了鵝腿,再次品嘗闊別多年、滋味猶鮮的台北美食。姑姪八年未見面,我已八十出頭,滿頭白髮,滿臉皺紋有如溝壑,兩人絮叨分別後的點點滴滴。
姪女高興地告訴我,她今年六十五歲,可以享受老人的種種福利,這才驚覺時光乘著人造衛星的翅膀(據我所知這是現代最快速的高科技產品),怎麼記憶中的小姑娘,當年纏繞嫂子身邊的小女孩,才一眨眼,也成了髮鬢斑白的半老銀髮族?
小姪女送機那天無獨有偶,也為我這老姑帶來一大盒鵝肉及其他小吃。走筆至此,人人都知我對鵝肉情根深重,有它必歡了吧?
鵝啊鵝啊,你生也有幸,讓我們幾代人偏愛你懷念你;我也生而有幸,兒時能自你活生生的掌下逃生,還能自此以後偶有機會品嘗你的豐美肉質,你可別埋怨我這當年被你追逐,怕被你的長脖子伸來咬一口的小玩伴啊。想來萬般皆是命,我沒有佛家子弟「為鵝身受苦,不犯於禁戒」的偉大情操,只能為你「身為人食」而且成為我鄉情寄處的舌尖上滋味而嗟嘆,祝願你來世能早日脫離畜生道,平安過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