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九的煙火氣(上)

不知不覺，我已做了三十多年的「廣州女婿」。欲問這座城市最吸引我的是什麼？非「上下九」莫屬，這條步行街已永駐我心，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情結。

記得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從多倫多隨內子首次踏足廣州，翌日，她帶領我和兩歲的兒子光顧上下九。步行街遊人如織，商鋪林立，百步之內就遇可口的小吃，就連空氣裡也裹著香味。剎那間，上下九如一闕清麗的詩篇，俘獲了我的心。從此，每至羊城，必去上下九打卡，甚或一周內流連兩次，過饞癮，解鄉愁。

若論天下步行街，各有千秋。北京的王府井，氣象恢宏，商鋪如宮殿般巍峨，盡顯帝都的莊嚴；老家上海的南京路，洋氣十足，國際品牌雲集，彷彿是東方巴黎的縮影；台北的西門町，青春如浪，前衛潮流湧動，到處充滿了蓬勃生機。

以上每一條街均有獨特風韻，卻都無法與上下九相媲美。因為上下九自帶獨一無二的煙火氣，似老友低語，親切而溫暖。它不以華麗炫目，卻以質樸動人，如嶺南的微風，拂過心間，帶來歲月的沉香。

上下九之魂，在於連綿不斷的騎樓。那些廊柱如時光的使者，撐起一片遮風擋雨的天穹，讓行人漫步其間，恍若穿越舊日廣州。那些柱子雕刻精美，有的飾以巴洛克式的花紋，有的鑲嵌著嶺南特色的灰塑，融合了中西元素。騎樓與現代高樓相映成趣，恰似老者與少年併肩而立，訴說傳統與新生的和諧。

回溯上下九的歷史，它可追溯至西元六世紀，那時這裡是珠江古岸，印度高僧達摩在此登岸傳教，故得名「西來初地」。滄海桑田，宋代此地已成繡衣坊，商肆初興；明代時大觀河開，市集繁盛；清代時十三行貿易興隆，上下九成中外商貿的樞紐，洋風國韻交織；二十世紀初，廣州拆城牆，建騎樓，成就今日西關風貌。

到了一九九五年，上下九化身步行街，千餘米長街，數百商鋪，熠熠生輝。然而，時光變遷，近年上下九也面臨挑戰，電商的衝擊與時代的更迭，讓它略顯寂寥，但這並不減其魅力，反而增添了一層懷舊的韻味。

「民以食為天」，這句話在上下九體現得淋漓盡致。我自詡半個饕客、半個庖丁，略懂粵菜皮毛，亦曾書寫美食篇章。上下九的老字號林立，每一家都如一本活食譜，承載著廣州的味蕾記憶。

徜徉在街頭，我總會先去「林林牛雜屋」。那裡的牛雜爽口脆彈，嚼勁十足，湯底清澈，卻濃郁異常。我也學老廣站著吃，倍兒爽。兩碗牛雜下肚，渾身發熱，雙腳踩在土地上，真正體會到什麼才叫接地氣。

轉而是百年老店「銀記腸粉」。他們的腸粉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米漿細膩，佐以醬油、蝦米、蔥花，入口即化，滑若絲綢，令人欲罷不能，內子時常會加一份。

再往前走，便是「南信雙皮奶」——廣州最有名的順德甜品。第一層奶皮薄韌，第二層厚綿，奶香撲鼻，入口如春風化雨，甜而不膩，恰似嶺南的溫柔一吻。

當然，少不了「陶陶居」。它始於清光緒六年（一八八○年），是廣州享有盛名的茶樓之一，曾是各方文人雅士、名人商賈聚首之地，清代思想家康有為親筆題字「陶陶居」，寓意來此品茗樂也陶陶。這家老字號以燒鵝、蝦餃、叉燒包而聞名，燒鵝皮脆肉嫩，油光金黃，五香裊裊；蝦餃晶瑩，蝦仁彈牙，鮮香入魂；叉燒包鬆軟，餡料甜鹹相宜，熱氣蒸騰，齒頰留香。這裡的點心，不只是填飽肚子，更是藝術，每一件都如匠人用心雕琢，融合了粵菜的精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