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絮語

窗外，十年前栽下的小樹，如今已根深葉茂，亭亭如蓋，清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輕聲訴說：我們曾經歷烈日炙烤，也承受風雨洗禮；既有寒霜侵襲，也有暖陽撫慰。樹木十年，尚且如此；而人生百年，自然更是閱盡風霜、見證萬千。

古人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寥寥數語，道盡人生如寄、歲月如流。人之一生，不過是在天地之間完成一段短暫而珍貴的旅程，或平緩，或跌宕；或平凡，或壯闊，但都在時光長河中留下屬於自己的足跡。

這使我憶起上世紀五○年代初的一段往事。那時，我在浙江嘉興王江涇讀小學，還是一個懵懂天真的學童。一天，老師宣布下周要遠足，而且要跨越省界，從浙江步行至江蘇。消息一出，教室頓時沸騰，我們如將出籠的小鳥，興奮不已，天天掰著手指盼望出發的日子。對童年的我們而言，遠足便是旅行，這次是我平生第一次踏上旅途，點點滴滴，如今仍歷歷在目。

出發那日，晨光微曦，露珠未乾。孩子們排著歪歪斜斜的隊伍，背著母親親手縫製的藍布書包，裡面裝著兩個鹹菜包子和一壺涼白開。一路說笑，一路奔走，童心在晨風中飛揚。

行至三華里處，一座古樸的石拱橋橫跨小河，老師指著小橋和橋下潺潺流水的小河，告訴我們：「這裡便是蘇浙兩省的分界處。」我們頓時肅然，彷彿跨越的是一條神聖的界線。

踏上石橋，橋面青苔斑駁，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大家低頭尋找傳說中觀音娘娘經過此橋時，跺了跺腳留下的一個腳印，老人說，那腳印深深印在石板之上。我們只看到雨水沖刷出的凹痕，卻仍然堅信那便是她的足印，於是，這座普通的石橋，成為童心中的一個古蹟。

走進江蘇省，再行四華里，盛澤鎮已在眼前，青石板路光潔如洗，綢莊幌子迎風輕擺，「日出萬匹，衣被天下」的盛名果然不虛。然而，對十歲的我而言，最難忘的卻不是絲綢，而是蒸籠中騰起的白霧與剛出籠的青團，艾香裹著豆沙的甜糯，在舌尖緩緩融化，七里行程的疲憊頓時消散。後來走遍多地，嘗過無數青團，卻再沒有一口能勝過盛澤清晨的滋味。原來，旅途中最動人的風景，常常藏在最樸素的記憶之中。

未曾想到，「旅途」二字竟會深深鐫刻進生命的年輪。歲月流轉，人生漸長，我從江南水鄉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成年之後，我在蘇州求學、工作、成家，日子被柴米油鹽填滿，遠行成為一種奢望，最遠不過南京中山陵，北京天安門也只停留在想像之中。生活平實而安穩，卻也少了遠方的召喚。

上世紀九○年代末，我與老伴退休後來美國德州達拉斯探親，幫忙照看孫輩。二○○○年五月，兒子兒媳為我們報名參加旅行團，笑著說：「爸媽辛苦了，該出去走走，看看世界。」這一走，讓我們見到了另一番天地，也重新點燃了心中對遠方的嚮往。

扺達紐約的當晚，入住豪華的五星級大酒店。大廳裡花團錦簇，水晶燈璀璨如晝，工作人員列隊相迎，笑容可掬，把我們當貴賓般接待，老伴深受感動，特意留影紀念（見圖）。人在旅途，能被陌生人的善意溫柔相待，心中自有一股暖流悄然流淌。

翌日登臨自由女神像，更覺震撼。斷裂的腳鐐象徵掙脫束縛，高舉的火炬昭示自由之光，「獨立宣言」訴說自由來之不易。登上皇冠，俯瞰港灣，海風迎面而來，心潮澎湃。那一刻，我明白：旅行不僅是觀景，更是走進了厚重的歷史，看到了美好的未來。

然而，遊覽大西洋城的凱撒賭場，卻呈現另一幅景象。霓虹閃爍，機器轟鳴，卻掩不住賭徒眼中的空洞與迷惘，有人沉淪其中，失去尊嚴與希望，甚至淪為街頭的流浪漢。目睹此景，更覺古人所言不虛：沉迷賭博，終是人生難返的迷途。

幾年後，全家同遊拉斯維加斯。夜幕降臨，孫子拉我去看百樂宮前的音樂噴泉，旋律響起，水柱隨節拍起舞，時如天鵝展翅，時似珠玉飛灑；燈光映照之下，水霧化作七彩流霞，科技與藝術交融，壯麗而夢幻。那一刻，我再次感悟：旅途的意義，在於有所見、有所獲、有所悟。

從七里遠足到跨洋飛行，從青團清香到噴泉華彩，人在旅途，心在成長。走過的路，看過的景，遇見的人，經歷的事，都會沉澱為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

人生如行路，不在於走得多遠，而在於是否用心體會。每一次出發，都是對未知的探索；每一段旅程，都有新的發現。榮華富貴終如浮雲，唯有親歷的體驗，才是永不褪色的精神財富。珍惜過程，體味所得，讓生命在平凡中見豐盈，在寧靜中見深遠，這也許正是旅途賜予人生最溫柔而恆久的禮物。

我推開窗，陽光滿室，牆上斑斕的光影，如一行行靜默的詩句，在無聲中流淌。忽然明白：人生本身，何嘗不是一段漫長的旅途？願行路之人，心中有光；願遠行之路，處處有景；願我們在歲月的長旅中，從容前行，不負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