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望(上)
假日,我和家人驅車四十分鐘去往安岬(Cape Ann)遊玩。從地圖上看,麻薩諸塞州北部伸進大西洋的部分,像一隻小豬的側臉,而安岬則是小豬鼻子的頂端。
安岬位於波士頓東北部三十英里處,它的四個行政區裡,除了埃塞克斯鎮(Essex)外,「海邊的曼徹斯特」鎮(Manchester-by-the-Sea,有一部電影以此為名)、格洛斯特市(Gloucester)和岩港鎮(Rockport,又譯羅克波特)都是臨海的。
岩港是個精巧可愛的海濱小鎮,風景如畫,安靜美麗,充滿藝術氛圍;相比之下,格洛斯特顯得平淡普通、無甚意趣,只是一個生活的地方。
碼頭上,漁民們修整著捕龍蝦的塑料筐,在為出海下套做準備。稍後,海產品店開進一輛貨車,送來剛剛捕撈上來的金槍魚,據說魚重三百八十磅,魚頭已經沒了,六個壯小伙齊心協力,才用一張桌子把碩大的魚身抬進倉庫,海產品店的姑娘都拿出手機來拍照。我想,格洛斯特大概像中國的魚米之鄉一樣,應該是繁榮富庶之地。
格洛斯特有一個「名人」,這次我專為他而來。我們繞過街道下到海邊,怕走錯方向,向人問路,沒有地址,我只能比畫著問「那個人」是不是在那邊。被問者馬上心領神會,指點迷津,還特意叮囑我一定要過鐵橋,去橋的另一端看看。
「那個人」是一尊二點四米高的青銅像,風吹雨淋年深日久,身上已經留下歲月的痕跡,但是,他的力量卻沒有消減。他戴著一頂無簷的海員雨帽,身著防水擋風的油皮衣,兩手一高一低扶著輪舵,兩腿微微彎曲,右腿頂在輪舵的立柱上,腳下的甲板是傾斜的。他眼望前方的海面,全神貫注,好像正在與一場暴風雨角力,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以控制輪舵。
在他腳下的花崗岩基座上,刻著出自於聖經的一句話:「他們,是那些乘船出海的人。」底下還標註了年份:一六二三至一九二三。他就是格洛斯特的地標,官方名稱是格洛斯特漁民紀念碑(Gloucester Fisherman's Memorial)。
一六二三年,歐洲探險者首次在此建立了永久性的捕魚哨所,這足以讓格洛斯特自稱為「美國最古老的海港」。從那時開始,愈來愈多的新移民定居於此,他們大多數從事捕魚業,而早期移民的生活是艱苦的、危險的。
格洛斯特並非我以為的魚米之鄉,因為貧瘠的土壤和多石的山丘,不適合大規模耕種,除了依靠小型家庭農場和牲畜養殖,海洋是他們別無選擇的生活資源、經濟資源所在,捕魚業成為支柱產業。
到十八世紀中葉,格洛斯特的捕魚業得到長足的發展;十九世紀末,大批葡萄牙和義大利移民湧來,以求在格洛斯特蓬勃發展的捕魚業中謀生。然而,每年都有人出海後一去不返,僅在一八七九年,海上的狂風暴雨就損毀了二十九艘船隻,捲走了兩百四十九名漁民。
一九二三年,格洛斯特市修建了漁民銅像,以紀念三百年來把生命留在大海懷抱的人。在銅像前方的半月形平台上,環繞著十塊黃銅板,上面根據年份刻有從一七一六年到二○○一年近千名在海上失蹤者的姓名。這還不是全部,在格洛斯特市政廳的紀念壁上,罹難者名字多達五千,而實際獻身大海的人數將近一萬名。
值得慶幸的是,黃銅板上顯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由於技術進步,海難人數大幅減少。
格洛斯特漁民銅像符合現代審美,雖然過去了快一百年,那名把持著輪舵的漁民仍堪稱帥哥,他魁偉的身軀、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子、堅毅的臉頜,都透出勇氣和力量。
銅像的作者是英國人羅納德克拉斯克(Leonard Craske),當年他花了許多時間深入漁民的生活,畫了大量人物速寫,最後,他選中了年輕的克萊頓莫里西(Clayton Morrissey)船長作為銅像的原型人物。
當我看到克萊頓莫里西的生平事蹟時,發現他確實配得上作為銅像永遠佇立在自己的家鄉。克萊頓出生在航海世家,家中有以自己家族名字命名的海船。在一次航行中,他的船長父親生了病,年僅二十二歲的克萊頓挺身而出,輔佐父親掌舵開船,不久就正式成為「莫里西號」的船長。在十一年的捕撈生涯裡,莫里西號每次都能滿載而歸,為漁民帶來豐厚的回報。
在莫里西號的記載上,只有一名漁民遇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