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車晨光
時光荏苒，遷居北美四十多年，每當夜闌人靜，台北的舊日光影總會悄然浮現。那段穿梭於台北街頭的青春歲月，一段台北的舊日光影，總會悄然浮現。
十五歲考取高中之後，穿上白衣黑裙。整整三年，在曙光初露之際，我便在公車站牌前守候那輛通往長安東路二段的公車。那段長達一小時的通學旅程，成了我磨練耐性的第一堂課。
公車緩緩駛出新莊，最令人期待的時刻，就是公車駛上中興橋。中興橋連接新莊與台北市區，當車子緩緩爬上橋面，視野瞬間開闊，淡水河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遠方的台北天際線。我看著河水在潮汐間靜靜流淌，感受到一種屬於河流的韌性：無論前方有多少彎折，水流始終向著大海。那時的我深信，只要像這河水一樣不間斷地跨過這座橋，人生就有無限可能。
公車在「中山堂」站停靠，那是我每日轉車的中繼點。我那時多半掛念著下一班前往長安東路二段的公車，長安東路二段是課業的戰場，但只要想到周末的犒賞，書包裡的課本似乎也不再那麼沉重。
周六下課後的鐘聲，是青春最自由的樂章。我不急著回新莊，而是與同學相約在西門町或重慶南路徜徉。重慶南路那時是「書店一條街」，空氣中瀰漫著印刷品的墨香，我們穿梭在「東方出版社」與「建弘書局」之間尋書。飢腸轆轆時，中華路「真北平」的鍋貼底層煎得金黃焦脆，酸辣湯裡切得極細的嫩豆腐絲，是我最喜歡的滋味，那種如同豆花般的細膩口感，至今難忘。
西門町則鑲嵌著我與祖父最溫馨的記憶。國賓大戲院的大銀幕散場後，祖父總會牽著我的手，步入不遠處的「世運麵包店」。推開門，奶油與麵粉烘焙後的香氣撲鼻而來，祖父慈愛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想吃什麼甜點，隨便你選，想拿多少都行。」那些甜點伴隨著祖父的笑聲，成為我心底最甜的回味。
及至大學，我們這群女孩在「第一百貨」或「今日百貨」的廣東餐廳飲茶，在熱氣騰騰的推車旁，我們品嘗著台北最繁榮、最自信的黃金年代，談論著未來的憧憬。當時沒有預想到，我會拎著兩個皮箱，踏上美國領土。將那份台北歲月裡習得的耐力，磨礪成了立身的根基，四十年的異鄉寒暑，收穫了超乎預期的豐盛與平靜。
如今，在北美的家中翻看舊照片，台北的幸福時光並沒有因為時空遷徙而磨滅，當年那道越過中興橋的目光，曾渴望看見世界，而今這道目光已看過萬里路，心中已裝滿了一整座台北城的溫暖，以及一整片美西大地的遼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