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酸菜

近年來，隨著旅遊事業的發展，酸菜的知名度水漲船高。它不再是東北人特有的標籤和符號，而是突破了地域的束縛和季節的限制，在全國各地以及海外華人超市中，無處不在，無時不有；酸菜燉大鵝、酸菜火鍋、酸菜餡餃子早已成為眾人的打卡美食，據說現在還有了酸菜方便麵。甚至連酸菜缸和酸菜也堂而皇之出現在流行歌曲裡，一句「翠花上酸菜」的大聲吆喝，即表達了東北人的熱情好客，也彰顯出酸菜在東北人心中無可替代的重要位置；「給我一個酸菜缸，醃透悲傷」則反映出東北人與生俱來的幽默和樂觀。

酸菜是伴隨我成長的記憶。在東北老家，每到大白菜收穫的季節，漬酸菜就成了一項自發的全民活動，這個具有濃厚生活氣息的場面，形成了一道東北特有的風景。

早年間的酸菜完全遵循古法製作，從大白菜的買、曬、選、漬，千家萬戶都是相同的步驟。漬酸菜不需要任何香料的加持，一點點大粒鹽和蓋過白菜的清水就足夠了，低成本照樣能做出風味獨特的美食。

耐得住寒冷氣候的酸菜缸，是家家戶戶的標配。平淡無奇的酸菜缸和價格低廉的大白菜，好像一對門當戶對的夫妻，親密無間，日夜相守。白菜帶著人們的期許，經過二、三十天不緊不慢地乳酸發酵，酸菜就可以吃了。之前的大白菜，顏色變得金黃，筋骨變得柔潤，味道變得酸香，生命得以延長。

小時候，沒有暖氣的冬天格外漫長，而酸菜恰好是一副安慰劑。大人們放下了對蔬菜短缺的擔憂，孩童們開啟了對過年的盼望，因為平時只能吃酸菜炒粉之類的素菜，過年才能吃上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如今隨著餐廳飯館的大量增加，酸菜的做法也變得愈來愈多。但是我始終認為酸菜白肉才是最經典的組合，酸菜解了白肉的油膩，白肉添了酸菜的香氣，相得益彰是絕配。無論是自家享用還是招待客人，酸菜白肉都是最好的選擇。

八○年代初，一個喪偶的同事再婚時嫁到了郊區，男方為了招待賓客，殺了一口肥豬。那天我在喜宴上第一次嘗到了酸菜燉血腸，酸菜香氣四溢，血腸新鮮嫩滑，因為僅此一次，所以印象尤為深刻。

酸菜是親情、友情的見證。記得小時候，媽媽剁酸菜餡兒準備包餃子的時候，我總是先吃上幾片酸香脆嫩的酸菜芯，有滋有味、有畫面，至今不曾遺忘。

我結婚後住城南邊，公婆住城西頭，每次婆婆坐著公交車來給我送酸菜的時候，我都非常感動。因為她總是把酸菜切好，攥成一團一團的，看著那勻稱細細的酸菜絲，我感受更多的是母愛。

因為我們離娘家近，所以休息的時候經常回去，每次回去，飯桌上自然少不了酸菜。有一回，我因為連續加班，一個月沒有回去，媽媽就讓小弟給我送酸菜，沒想到他在看別人下棋的時候，太專注了，掛在自行車上的酸菜丟了都不知道。媽媽知道後笑著說：「沒關係，缸裡還有不少呢，可能我漬的酸菜太誘人了吧？」

我離開家鄉快三十年了，但是無論什麼時候回去，都能吃到酸菜，是我的親朋好友和鄰居特意為我留的。當然不是改良版和創意版的酸菜，是百分之百傳統的酸菜。現在不比從前了，大家都住進了供暖充足的樓房，即使把酸菜缸放在樓道裡，溫度的控制仍然難倒了很多人。加上如今的年輕人，基本上都不會漬酸菜，所以傳統的酸菜尤為珍貴。

我有一個相差十六歲的忘年交，我這幾年回國的時候，她除了請我去網紅餐廳品嘗美食外，還誠摯地邀我去她家吃飯，我深知在家待客的麻煩，但是婉拒無效，還是去了。到了她家，看見餐桌上都是我愛吃的家鄉菜，包括費時費力的豬皮凍，尤其是久違了的酸菜餡水餃。她用優質的豬肉和酸菜調餡，用上乘的麵粉做皮，她包的水餃不僅外形好看，還皮薄餡大，鮮美多汁，我吃得口齒留香，不想放下筷子。

去年二月，我回鄉看望生病的母親，她又熱情地邀我去她家吃飯，我不想讓她那麼辛苦，就說算了吧，下次回來再說。她說：「我特意給你留了酸菜呢。」這句話讓我心頭一熱，一種被惦記、被關愛的幸福感油然升起。那一回，我在她家又吃了一個過癮和滿足，再一次享受了最高規格的款待。

七月，我因為母親病重又回國了。她知道我走不開，就在家做好酸菜餡水餃，擺在精美的食品盒裡，送給我吃。這份溫暖的傳遞和酸菜水餃的美味，無論時光過去多久，不管我們相隔多遠，都會永遠在我心中並存。

酸菜是思鄉時的慰籍。剛到美國的時候，很難買到東北酸菜。我還清楚記得，有一個老鄉曾在老家的餐廳工作多年，聽說她會漬酸菜，我就不停追問她如何操作，按照她告訴我的方法，實踐了好幾次也沒成功。

後來我先生的妹妹會漬酸菜了，我們就吃她送來的酸菜。再後來，到華人超市買酸菜愈來愈方便了，但是每次吃的時候，心裡面少不了一陣嘀咕，因為擔心這種酸菜是速成的。不管怎樣，思鄉之情總算得到了暫時的緩解與安慰。

每個遠離故土的人，對家鄉都有一種深深的眷戀，喜歡的某種食物不僅僅是最深的味覺記憶，更重要的是食物背後的人、事、物。我父親十八歲就從山東老家到了東北，直到他九十歲了，仍然對他小時候吃過的一種點心果子念念不忘。在我的記憶中，每次老家來人都給他捎上一點，我看著那點心既不精緻又不健康，但是父親卻吃得津津有味。

原來我不理解，現在好像懂了，背井離鄉的人能吃到心心念念的家鄉美食，不僅僅是味覺上的享受，更重要的是精神上得到了安慰與滿足，彷彿瞬間卸下了工作和生活的壓力，身心都處於一個鬆弛的狀態，恍然中回到了自己熟悉並熱愛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