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山下學俄文

我讀高中時，聽父母提及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有一個東方語文系俄文組，那時「反共抗俄」的口號高唱入雲，蔣經國先生為了培養俄文人才，以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特別設立每學期一千元台幣獎學金，鼓勵學生學習俄文。我父親是軍人，收入微薄，家中兄弟姊妹眾多，我想減輕家庭負擔，對此番話特別銘記心中，大專聯考填寫志願時，目標「向錢看」，把這個有獎學金的俄文組填得高高在上，放棄了熱門的新聞系。結果如願以償，高分進入東語系俄文組。

新生訓練當時的系主任是孟十還老師，他給我們打氣：「你們不要以為進了一個冷門系，就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學習英文，人人都會，沒什麼了不起，但是你們學習俄文，將來是稀有人才，反攻大陸都靠你們了。學成以後，大學還沒有畢業，外交部的禮車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你們啦。」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令我熱血澎湃，士氣高昂，美好的前途就在眼前閃亮發光。

王兆徽老師對我們說：「其實蔣經國先生是多慮了，如今大學的門檻那麼高，大家擠破頭都要進，縱然沒有獎學金，也不怕招不到學生的，你們是賺到了。」

後來真正體會到冷門系的滋味，一年之後，班上許多同學落荒而逃紛紛轉系；我守著那份獎學金，雷打不動，一直留在俄文組，直到畢業。大學四年對我而言，是一段很特殊、很值得懷念的青春歲月。

那個時代，由於政治因素，俄文的教材缺乏，教師們收藏的課本都是孤本，影印也不普遍，需要有人手抄或者俄文打字。我自告奮勇承擔這個責任，用鋼字筆一張一張地抄寫，手都寫到長繭，痛苦萬分，但是想到有錢可賺，這份辛勞是值得的。另外向系裡借用一部俄文打字機，在宿舍房間裡叮叮噹噹敲敲打打，打出一張張講義，宿舍的室友們都沒有抱怨我製造的噪音，感謝當年她們的包容。所以當時同學在課堂中學習的教材，都是出自我的手筆。

另外我又打著外文系的招牌，每個學期都當家教，勤工儉學，花自己賺的錢，沾沾自喜，經常到西門町去買零碼布料，到裁縫店做新衣服。課外活動包括舞會、郊遊，還有救國團舉辦的活動都參加。雖然疲於奔命工作辛苦，但是生活苦中作樂，多采多姿，豐富踏實，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我大學的老師，都是教了我們四年的恩師。記得王兆徽老師是東北人，除了教俄文課之外，也教日文，他很關心學生的前途，告訴我們成家立業的重要，要兩者兼顧。可惜我們習慣攝於老師的權威，他在台上侃侃而談，我們在下面沉默以對，言者諄諄聽之藐藐。

大學畢業以後，頭幾年我還會給他寄賀年片，告訴他我改變跑道，大轉彎改修電腦科學了，他每次都很快回覆，並且給予鼓勵支持我。後來我生兒育女，家庭事業兩頭忙，就疏於問侯，斷了音信，想來很遺憾。

記得有一年王老師來紐約，我記憶深刻那時是五月初，居然下了一場春雪，我去和他會面，同時也看到一些美東的校友，這是一場歡樂的聚會。有一名同學大學時努力用功，以成績好出名，他當時在紐約攻讀經濟博士學位，但是進展不順利，王老師很著急，特地帶了禮物去拜訪那名同學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王老師對學生的關愛之情令我感動。

另外有位沈吉老師，個子不高，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說話輕聲輕氣，風度翩翩，儒雅的白面書生。有一次我告訴他我會缺席上課，因為參加合唱團要到南部比賽，他聽了不但不生氣，還跟全班說我們應該多參加課外活動，讓大學生活更精采，說著說著，他的眼光飄向遠方，說道：「我年輕時也愛唱歌跳舞的社交活動。」想必他陶醉在年輕的回憶中了。

還有一位白俄女士賀榴霞老師教我們，聽說她先生是海軍將軍，她中文俄文俱佳，但總是不苟言笑，大概她認為「嚴師出高徒」。她喜歡考大家有沒有溫習課業，否則罰站，大家都懼怕上她的課，但是又不敢曠課，因為學生人數少，誰沒有來教室，不必點名就一目了然。我每次上她的課都戰戰兢兢，悶頭不吭聲，害怕引起她的注意，惹麻煩上身。

政大在台北市郊區木柵，我們如果要進市中心，需要依靠指南客運或者欣欣公共汽車。後來日轉星移，時代變遷，辛亥隧道打通後，暢通無阻，方便多了，但是在我記憶中仍然是指南客運及欣欣的路線，這些路線已經深深刻在腦海中，難以抹滅。

我進入政大學習俄文的牽線人，就是學長徐永泰，他的哥哥大學畢業到岡山空軍通信學校服役當預備軍官，我父親是他的教官，他告訴我父親他的弟弟在政大學俄文。

我一直和永泰兄保持聯絡，他居住在南加州，活躍於兩岸三地。他政大畢業後，到英國牛津大學拿到碩士學位，在美國做生意，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後來又回到牛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對於世界局勢、歷史文化、經濟各方面都有敏銳的觀察力，及豐富的知識。他出版發表了許多書，多次演講分享他的研究心得，又在母校政大斯拉夫語系（東語系俄文組後來更名）設立獎學金，以前我那個時代領到的千元獎學金大概也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