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私房菜(下)

在夏天，我家的餐桌上常常會有一道大菜，使得在酷暑難熬疰夏（沒胃口吃飯）的我們每每雀躍歡呼，那就是爸爸做的冬瓜盅。

爸爸拿一根筷子長度的冬瓜，削掉外皮，切去頂部一層，把裡面的籽、筋掏乾淨；另一頭，把新鮮的肥瘦相間的豬肉剁成肉糜，把干貝、開陽或蝦乾、筍乾、香菇、木耳發好，把火腿或鹹肉切絲或丁。待冬瓜收拾好，就把這些備好的「內容」一層層放入盛在大碗裡的冬瓜內，把切下來的冬瓜頂部再扣回到冬瓜上，用牙籤固定住，然後放在火上蒸。

待冬瓜蒸透，打開冬瓜蓋子，一股混合著山珍海味及蔬果的清香加肉香撲鼻而來，我們蜂擁而上，食指大動。熱鬧時，幾雙筷子還會故意碰來碰去，把別人筷子上的食物搗鼓撥拉一下，這是平時絕對不允許的，但此時例外，這種「爭搶」給煩悶的日子增添了些許歡樂與輕鬆。

一會兒功夫，裡面的「內容」就被一掃而光。爸爸就又會拿起餐刀，把作為「盛器」的冬瓜小心切塊，冬瓜外面的清湯就和裡面的鮮湯交融在一起，浸在其中的冬瓜自然也美味無比。幾十年後，哥哥來我美國的家裡小住，我們嘗試著做了這道菜，只能說在回憶爸爸和兒時的味道。

我曾問媽媽，爸爸從哪兒學到這手好廚藝？媽媽笑道，看會的。他從小錦衣玉食，家裡的廚子們頓頓佳餚都做得美味無比，天天吃好吃的，就熏出來了。

不像別的同學朋友家，常常有臭莧菜桿、蝦油滷等江浙一帶特有的味道強烈、獨特的食物，我家流行的是泡菜。自我記事起，家裡就有一個別家沒有的大泡菜罈子，爸爸怎麼起的罈子好像沒印象了，可記得爸爸常常為此忙碌。說起來，似乎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只要小心不沾油就行，下進罈子的食材不能沾油，用來下罈子夾泡菜的筷子也不能沾油。

對那雙筷子，我的印象很深。那筷子很特別，似乎比一般筷子要長些，那樣攪罈子、夾泡菜都自如；並且要特別小心洗淨與存放，即找個安全的地方掛起來，跟家裡保管票證的抽屜鑰匙屬一個保管級別。票證丟了，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全家人的生計就成問題了；那筷子沾了油星，一罈子泡菜就完了。

每次，爸爸都會把食材洗淨，在特別的竹匾（主要也是無油）上晾乾，然後下入罈子，用筷子攪和一下，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每次爸爸也會仔細地沖洗、擦拭泡菜罈子，把蓋碗洗淨、把罈口用清水注滿。

過幾日，就可以開罈食用了，打開那個蓋碗、蓋碟可謂是香氣四溢。雖說看上去沒什麼祕訣，大家的操作都一樣，可爸爸做的泡菜就是特別。待我自己成家後也一直做泡菜，也吃過別人家的泡菜，可是就是達不到爸爸做的鮮美與脆爽，那味道，就差那麼一點點，鹽、糖、調料等多少的拿捏不同，效果也就不同，就那麼一點點的不同，高手與菜鳥的區別就出來了。

爸爸的泡菜食材多是當季食料，比如長豇豆、白蘿蔔、胡蘿蔔、子薑、萵筍、新鮮榨菜、菜花的根莖，有時還有大白菜幫、西芹，除了長豇豆，大多是塊莖類食材。當然，一定少不了放些青辣椒、紅辣椒。

醃好的泡菜怎麼都好吃，就這麼生吃當零食也行。往往爸爸在夾取泡菜時，我們就會在前後左右悄不溜地叼上一根蘿蔔啊萵筍啊，笑著跑開。不過一般我們會拿它來過早飯；當然，要是能夠下油鍋炒著吃，把泡菜切絲切片，加些糖、醬油，沒等出鍋已讓人聞香而來。如果能夠加肉絲肉片肉末，那美味的度數就是成倍地增長，那年頭，沾了肉就是香。印象中最愛的是家裡買雞鴨了，把泡菜長豇豆切丁和雞雜鴨雜一起爆炒，那真是香溢四方。

動盪結束了，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可對泡菜的喜好依舊不變。九○年代末我離家時，一名送別的朋友鄭重地提了個要求，讓我把我的泡菜罈子送給她，我也鄭重地交託，彷彿是把一個朋友託付給人。在美國、在回家探望媽媽的日子裡，我都起過泡菜罈子，可怎麼也沒有爸爸做的味道了。

其實，父親對私房菜拿捏分量的認真嚴謹，與他為人處事的恰如其分是一致的。父親一生勤勤懇懇、認認真真，雖然一直在革命年代遭遇很多不公與不幸，卻一直保持著對生活的希望和對家庭的愛與責任。

人生亦如一份大私房菜，同樣讓人不能忘懷。到今天才知道，爸爸的菜沒吃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