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鵬
寫作,把深藏心底的情感溶於筆尖,瀉於紙上,淋漓盡致地傾盡所有思緒,我享受那種掏空腦袋的沉澱、如釋重負的感覺,更加渴求靈感襲來時如火山噴發的剎那快感。剛踏上寫作之路,我就擁有了一個很響亮的名字:雛鵬。
一九八八年,新會四中迎來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二十多名代培生回校任教。青春的生命力注入讓校園沸騰活躍了起來,學校創辦了寫作組和音樂隊,由每個班級各選派兩個人參加。
高二四班是級裡唯一的文科班,當然個個都想入寫作組,但毫無懸念的僅有兩個名額,是我和瑞玲。唯有我同桌不服氣地悄聲說,為何偏要讓只能左手寫字的瑞玲去?而她才是我的最佳拍檔。我則欽佩地回答:「瑞玲的字剛勁有力,比我的好,她的文采也在我之上,還常投稿雜誌報社。」
「雛鵬」,是邵唐老師為新成立的寫作組的雜誌命名。寫作組輔導老師有兩名,邵唐老師為正,吳老師為副。風流倜儻的邵唐老師鏗鏘有力揚起手說:「『齊諧』中稱鵬是傳說中最大的鳥,水擊三千里,摶扶搖直上九萬里;風鵬是指大鵬展翅和乘風飛翔,我覺得雛鵬是最合適我們的,有『低回拂地凌風翔,鵬雛敢下雁斷行』的勇闖精神。」他眼裡迸發出的那束耀眼之光,燃起了我們寫作的信心和渴望。
邵唐老師對同住在教師大樓的彥章較熟悉,就讓他擔任男組長,然後讓大家選女組長。一班的麗方便迫不及待地選我,全票通過,那刻的自豪和成就感,讓我更是躊躇滿志,誓要披荊斬棘向前衝。
寫作組每星期上兩堂課,星期二主要由老師講課,教我們寫作的技巧和要領,星期四是分享讀書心得和好文章,並準備我們的月刊。我們很喜歡聽邵唐老師講課,既幽默風趣又引人入勝,特別是在頌讀詩詞歌賦時聲情並茂,眉宇間流露出無限的豪情,舉手投足間帶我們身臨其境、處於詩句的意境中。每次下課鈴響,我們才發覺不但教室坐滿了人,就連窗口也趴著很多愛好文學的同學。
「雛鵬」校園月刊只收集我們寫作組員的文章,老師要求每人供稿兩、三篇,然後擇優錄用,個個都踴躍供稿,希望得到老師的點評和肯定。本來排版是兩個組長的事,但寫作組人人都搶著參加,從選稿到版面設計到印刷和發行,都眾志成城、群策群力創辦屬於我們自己的雜誌。就連我班的「鐵三角黑板報」組成員,也磨拳擦掌要來幫忙出月刊,雖然我們板報組效率高且期期奪魁,但我還是覺得具體出月刊的工作是吳老師和李棠做的,吳是李的班主任,方便溝通。
雜誌是採用當時最流行的白色九開紙(比A四紙稍大)。因為寫作組成員多是教師子女,熟悉刻蠟板印刷的技巧,所以特別選用加厚的優質紙。蠟筆字是很講究技巧的,必須用力適當,油印時才會清楚,否則就會字跡模糊;但如果太用力,就會穿了。放學了,李棠還獨自在寫作室刻畫,從不叫累,也從沒誤差。他還巧妙地在篇幅空隙處插圖,令版面更完美、格局大方得體。
「雛鵬」轟轟烈烈地出了兩期,一時間風靡校園,供不應求,就連我私存的兩份也讓姊姊拿去送了給同學。雄心壯志之際,邵唐老師卻調走了,副指導吳老師轉正。年輕好動的吳老師沉迷於打乒乓球,彥章和我滿校園找他上課。再後來,彥章不肯去找人了,說怕人誤會我倆拍拖。是李棠帶我去找他的班主任,還是李棠,不厭其煩地提前到各個班級通知組員準時上寫作課。
總是等不到老師,令每個人都心灰冷意。瑞玲自邵唐老師走後就不喜歡來上寫作課了,也勸我別自討沒趣去找老師上課,轉而投稿給校外的雜誌報社。結果第三期「雛鵬」拖了兩個月才出,後果平平,卻也成為了絕唱。不久,吳老師英年早逝,學校也就取消了寫作組。縱有萬千不捨,千萬不甘,我們也不得不接受這殘酷的事實。校園雜誌沒有了,大家只能在校園板報和班裡的板報看我們的文章,但仍有寫作組員拿作品來給我提建議、給意見。
我們的初心仍不變,熱情仍在,也嘗試投稿去其他雜誌,但都是無的放矢,摸不到門路而石沉大海。
雛鵬,就是愈挫愈勇,我總是阿Q式地自我安慰:我曾有過一個很好起點、一個完全自主發揮的平台和共同進退過的組員,更曾有閃光發亮的時刻。縱使不能扶搖直升,也不應收起翅膀,只有敢於飛翔,勇於接受失敗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身處異國他鄉的我,不懂英文是很難融入主流社會的,而文學沒有國界,不分種族、時間和空間。我很慶幸愛上寫作,它不僅是我生活的調色板,能為我減壓,還是特效的情感療傷藥,因為無論悲歡離合、屈辱浮沉,執筆者都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