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我的國文老師

我生長在台灣高雄鄉下一處偏遠的眷村，父母沒受過什麼教育，我從小也沒看過什麼課外讀物。只不過從小學起，我的國語文成績就一直不錯，小學三、四年級大字還不識幾個時，就開始幫父親寫信，不會寫的字就用注音符號代替。

小學五、六年級的班導師，是一名年輕英俊、剛從師專畢業的男老師。為了加強我們的作文能力，他要我們每天在補完數學、國語課程後，背一篇他選好的作文才能回家。我想我的國文啟蒙老師應該是僅上過幾天私塾的父親，和滿腔抱負、熱真教學的小學五、六年級導師吧。

我對初中的幾位國文老師沒留下什麼印象，但是對高中三年的國文老師記憶深刻。我高一的國文老師叫吳月芳，是名江南淑女，上課時總是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講起話來極其溫柔。她的優雅氣質和教學讓我對中國詩詞有了初步的興趣，也開始背誦一些唐詩、宋詞。她給我的一篇論說文寫下「有蘇東坡之風」的評語，讓我對寫論說文有了信心。

高二的國文老師叫莊紉琚，是豪邁的山東人。她給我們上「論語」和「孟子」時滔滔不絕，講述極其精闢生動，因此之故，我為人處世都以孔孟之道為標竿，牢記儒家的仁政思想和性善論，對人對事皆以仁心、誠信自我要求。唯一未能遵從的是「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這一條，大學畢業後五年，隨外子遠赴異國求學，未能陪伴父母度過晚年，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高三的國文老師兼導師叫張作禎，是湖南人，講課時帶著濃濃的鄉音，他可說是改變我一生命運的人。從小飽經戰亂的父親只希望我長大後當名護士或老師，那是他認定的鐵飯碗職業。由於成績不錯，高二我被分到自然組，打算念丙組的護理專業，但在做生物實驗時，我發現怎麼也看不到顯微鏡下的東西，加上看見髒東西（主要是人體排泄物）就會嘔吐，所以高三轉入了社會組。

我們那班多數是由自然組轉到社會組的，同學裡長得比我高大的多了去，但張老師卻偏偏選中我這個又瘦又矮的人當班長，或許他是看中了我有股不服輸的勁吧。高中時代的我雖長得瘦小，但喊起口令來卻清楚響亮；當班長的歷練讓我受益匪淺，對自己的信心也增強不少。

為了不給家裡增添負擔，我在填大學聯考志願表時，就跳過台大，直接把師大的科系填在前面。張老師看了以後把我的志願表退回，要我按照去年聯考成績由台大一路填下去，他還用激將法對我說：「你以為填了台大，就一定考得上？」

就因為張老師這個堅持，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那年聯考英數兩科題目簡單，讓我也考了及格線以上分數；其餘史地與三民主義多是問答題，讓我有充分發揮餘地。於是，我以黑馬之姿考上了台大中文系。

大學畢業後，我也當上國文老師，教了五年書才出國。自己當了老師，才曉得當國文老師最是辛苦，除了上課外，每周要改兩班的作文和毛筆字，兼導師的還得改周記和每天的聯絡本。出國多年後，我還經常夢到作文本沒改完而驚醒。

由於親身經驗，讓我對張老師在我們畢業冊上寫的一首七律感觸特別深：「舌耕事業終年忙，苦楚辛酸遍盡嘗；風雨三更雞唱曉，猶持殘燭改文章。海天風雨夜浪浪，聽唱驪歌倍感傷；且喜錐囊脫穎出，鵬程萬里任翱翔。」

我很慶幸高中三年遇到了三位不同的國文老師，對我的人生有著不同的影響。雖然自己因著聯考僥倖上了台大中文系，也當了五年國文老師，但我對高中三位國文老師的飽讀詩書、循循善誘及對學生的影響自嘆不如。僅以此文向我的國文老師致敬和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