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老校長

劉善雋老校長乃家鄉教育界元老，民國年間即任中學校長，之後一直從事教育工作。在我心中，他是位永遠的老校長。

第一次見到他，我才五歲。文革末期一冬日，天氣異常寒冷，滴水成冰，母校鍋蓋塘卻人聲喧嘩，原是學校組織學生「學農」清理塘中淤泥，我們兒童在一旁看熱鬧。

因天氣太冷，又颳北風，盡管老師大聲號召，學生們望著塘裡結冰的黑泥，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人下去。書記來到現場，大聲說：「同學們，大家要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戰勝一切困難，堅決完成黨交給我們的任務。」然後脫鞋襪作勢往塘中走。

「書記，我們來，你岸上全局指揮就好。」班主任趕緊阻攔，脫下鞋襪，跳進淤泥。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也脫下鞋襪，走進塘中挖泥，見有人帶頭，其他學生也紛紛跳下。「這就對了嘛。」書記穿好鞋襪，背手滿意地走了。人群傳來低聲議論聲：「這個書記，真會做樣。」

「書記滑，校長實，你看劉校長不還在嗎？」有人指正埋頭挖泥的老者。校長？校長是什麼官？以前我只知書記，今天第一次聽說還有個校長，年紀這麼大。我不禁朝那挖泥老人看去，他穿件灰棉襖，褲管捲膝蓋上，滿頭大汗，一直溫和地笑。

回到家，我好奇地問爸爸，爸爸告訴我，劉校長一九四九年就是校長了。

文革後，有次學校組織看電影「巴山夜雨」，故事很感人。「爸爸，文革真這麼可怕嗎？當時真鬥人，掛牌戴高帽嗎？」看過電影，我對當時的情景充滿好奇。「文革可比電影可怕。批鬥人，可不要掛牌戴高帽嗎？還有用槍頂的呢。劉校長就被人用槍頂批鬥過。」爸爸說。

在我的追問下，爸爸告訴我，劉校長抗戰期讀師範，大學畢業後回家鄉致力中小學教育，他為人溫文謙和，做事幹練，精通英語，不久成為校長。四九年國民黨撤退後，劉校長和贛州女中的熊淑媛校長、贛州縣中的鐘兆麟校長、正氣中學的鐘柄芳為在新政權下生存，將幾所學校合併移交國家，劉校長那時便是校董。

「劉校長資格真老。」我說。爸爸說：「他和鍾校長、熊校長都是教育元老，可謂德高望重。我在一中讀書時，他是副校長。後一中初中分出，成立新校，我在那教書，他任校長。」

我問：「文革呢？劉校長會挨批鬥吧？」爸爸說：「那時校長極少有不挨鬥的。劉校長在民國當過校長，紅衛兵肯定要狠鬥的。一天紅衛兵開批鬥會，劉校長、熊校長被罰跪台上，有學生搞來幾支步槍，裡面裝滿子彈，用槍從後頂住他們。」

我緊張起來：「太危險了。」「是啊，曾有學生玩槍不慎走火將大腿打穿。我非常擔心，怕學生會傷害到兩位老校長，悄悄找大會負責人提醒，那負責人做事穩重，把那幾個持槍學生調場外守衛。」爸爸說，熊校長性格剛烈，被人吊起拷打，不久含冤去世。幸好劉校長性格溫和，與世無爭，很少亂說話，最後被解放結合進班子當校長，不過從此他再不管事，什麼都聽書記的。

「難怪我以前只知書記，卻不知有校長。」我想起劉校長當年默不作聲的樣子，明白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