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物

我愛喝酒是有家族基因的。我爺爺，在我有記憶的時候，就是早中晚喝三頓酒，必是白酒，最低六十度以上，不然會被爺爺斥之為假酒。他老人家早晨一杯，中午三杯，晚上兩杯，嚴格執行了一輩子，即使我結婚當天，他高興之餘，也只破例多喝半杯。

不知道是不是堅持喝高度白酒的原因，老人家一生無病無災，健健康康壽至九十三歲，即使去世前一晚，也無任何徵兆，依舊照老習慣喝酒聊天，睡夢中安詳離去，親朋好友都讚為有福之人。

我父親，早晨不喝，中午和晚上是必喝的。他喜歡三、四十度的清香型白酒，一頓喝三兩左右，高興了也會喝半斤甚至更多，有時難免醉倒。因為喝酒，母親年輕時經常和他吵吵。我上大學時，曾有一次半開玩笑勸他戒酒，父親說，他人生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喝酒，不喝，多活若干年，也沒意思，我竟然被他說服了。但也許是女兒的勸說多少有點作用，慢慢地他喝酒也有了些節制。

母親雖反對喝酒，但其實也頗有酒量，遇到場合需要，甚至比父親還能喝。但她並不享受喝酒的樂趣，直到晚年聽說小酌紅酒能軟化血管、保健心臟，熱中於養生的她開始了自釀葡萄酒和喝葡萄酒的愛好。

所以我身上是有家族遺傳的。第一次喝酒是十八歲，上大學的時候。一九九六年的九月天，我去北京清華大學報到入學，當天奇冷無比，陰雨連綿，又因為第一次離家，心情鬱鬱，於是忽發奇想，在宿舍下面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北京特產的小二鍋頭，五十三度。

回了宿舍一面泡腳一面當中藥一樣一飲而盡，頓時身子熱乎乎腦子暈乎乎起來。傍晚室友們都入住聚集，四個來自五湖四海的小姑娘初次見面，都有些拘謹，只有我談興大發，問東問西，講長講短。那一晚講的話，比我後來在宿舍裡一年說的還多。

大學期間，斷斷續續喝著。有時買瓶桂花陳果酒，和同學閨密推杯換盞；有時為賦新詞強說愁，和三兩朋友到校門外小館，為戀愛為失戀買醉。喝酒小高潮是大四畢業季，千禧年，將別離。少年人愛逞能，受不了別人誇讚兩句：「這姑娘能喝。」於是傻乎乎一杯接一杯。印象深刻的是一次，還沒上菜就乾了好幾杯酒，後來吃什麼都記不得了，回宿舍沉沉睡去，錯過了回家的火車。

畢業結婚以後飄洋過海，學習工作生孩子，生活總是忙忙碌碌一團亂麻，想不起來喝酒也沒有心情喝。直到最終落腳加州灣區，安定下來孩子也大了，又挨著著名的紅酒產地納帕山谷（Napa Valley），先生開始時常勸我喝點葡萄酒。於是重新開始飲酒，倒真正體會點妙處，欲罷不能了。

每天晚上，風風火火打發兩個孩子吃了飯，自己才從容倒上一杯酒，吃幾筷子菜，慢慢放鬆下來。一時先生下班回來，重新熱菜熱飯，給他倒上再給自己滿上，夫妻倆邊吃邊喝邊談天，小飲怡情，自得其樂。

逢到周末，夫妻兩人更是放開，一般能一頓喝完一瓶紅酒。往往前半瓶菜餚還豐盛，後半場就碗盤半空，所剩無幾，如孔乙己對茴香豆的感嘆：「多乎哉？不多矣。」先生喝酒像美國人，有沒有菜無所謂；我則不然，我饞，喝酒必要可口小菜，最喜歡的是爆炒牛蛙。周末去奧克蘭中國城買活牛蛙，現場讓人宰殺收拾乾淨，然後剁成小塊，回來就著墨西哥尖椒大火爆炒，口感鮮嫩香辣，配上一杯紅酒，沒喝就樂陶陶了。

先生喝酒還愛搞些名堂，酒液倒進杯子裡，先晃一晃，再裝模作樣聞一聞，然後發些真真假假的評論，什麼前味兒啊後勁兒什麼的。我則標準簡單，白酒不辣，啤酒不苦，紅酒不酸，就是好酒，至於黑皮諾（Pinot Noir）還是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四、五十塊的還是兩、三塊的，我也喝不出差別。

因著這一點，母親來了以後，給我買了些廉價紅酒，大多出產自南美。更有一種智利葡萄酒，裝在五升的大塑料桶裡，要喝的時候擰開桶下方的龍頭即可，只要十幾塊錢。我照單全收，一視同仁。一日誤把先生珍藏的上百塊紅酒當兩、三塊的喝了半瓶，先生回來發現明珠暗投，心痛得直跳腳。

每年父親來美住三、五個月，晚上我都固定陪他喝幾杯。他喜喝四十度的白酒伏特加，我則夏天喝紅酒，冬天也陪他喝幾杯白酒。看得出來他很高興，有時喝完白酒還要再添點紅酒陪我。

父親下酒小菜一般很簡單，豆腐乾花生米即可。我則重做了一回小女兒，喝過幾杯會要求父親給我做一個醬油荷包蛋湯解酒。這是我小時候愛吃的東西：荷包蛋、醬油、蔥花、高湯。乾了杯中酒，喝碗蛋湯，暖暖的，誰又管會不會長胖呢？

父親平時話並不多，但酒到微醺時往往也會打開話匣子，給我講講他以前的事情： 小時候看小人書，青年時候全國串聯，中年時候全家旅遊……，一樁樁一件件，酒助談興，酒融親情，一口一口慢慢咂摸。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喝酒，也可以給自己安上高帽子的。我卻也沒有想過怎樣高大上的理由，倒是有時候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杯中物，也可以是人生一個愛好吧，於我的家庭，也許不僅僅是個人愛好，更多的是，親情歡聚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