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姨父
正值暑假中期,是我們這裡最炎熱的時候,知了在樹上拚命嘶叫,更讓空氣中增添了一種焦躁。就在這樣的天氣,我媽媽叫我和弟弟去城裡旅館接姨父,姨父是出公差,順路來拜訪我們。據媽媽說,姨父是一個縣城公安局的偵察員,我們從沒見過他,受限於當時看的電影、聽的故事,我們把他想像成破案如神的大偵探。
我們在太陽光還比較溫柔的上午出發了。那一年,我十二歲,弟弟九歲,他一到天氣暖和就不喜歡穿鞋,今天即便是進城,他依然固執地光著腳丫子出門,我穿著一雙涼鞋。我們都沒想到,他這個壞習慣今天會讓我們大吃苦頭。
到了城裡,按照媽媽的叮囑,我給弟弟和我自己買了一塊冰糕。路過冷飲店,弟弟非要進去喝酸梅湯,我說沒錢了,他說還有,我說那是坐車的錢,他說接到姨父,姨父有錢會買車票。我覺得他說的有理,而且我自己也想喝酸梅湯,於是我們就很神氣地走進店裡,氣派地點了一杯酸梅湯和一個小蛋糕,僅剩下六分錢。
到了旅館,前台阿姨告訴我們,姨父一早就走了,我們面面相覷,完全沒想到變化比計畫跑得更快更遠。姨父沒接到,車費也只剩下幾分錢,這下怎麼辦?我和弟弟只好怏怏地走向碼頭,準備坐渡輪過河,然後走路回家。
這時已接近中午了,太陽把它的熱情不顧一切全部傾瀉在地面上,街道被曬得發燙,每一步都像踩在熱鍋裡。弟弟光腳被燙得齜牙咧嘴,左右腳交替跳著走,我心疼他,把我的涼鞋給他穿,自己再齜牙咧嘴用腳尖和腳跟交替著前行。
到了河邊,站在清涼的河水裡,渾身的燥熱頓時消失,我們不捨得離開這清涼地界,就在河邊玩水,弟弟將涼鞋脫下,扔進水裡,又用腳將其撈回,反覆玩這個遊戲,樂此不疲。誰知一艘貨輪駛過,掀起一排排波浪,涼鞋被浪衝走,弟弟試撈好久無果,告訴我這個壞消息。我一聽急了,同他一起繼續打撈好久,徒勞無功,涼鞋一去不復返。
過渡輪時,兩張船票要八分錢,還差兩分錢,無論我們怎樣解釋、哀求,保證下次補上,驗船票的人都不為所動,我們又窘又急,又無可奈何,想到今夜恐怕回不了家,要在這河灘野外過夜,真是害怕極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一個心善的大叔伸出援手,救了我們的急,我問他地址,讓我爸媽寄錢歸他,他擺擺手說不用。
下了船,走上公路,頭上烈日高照,地面燙得像火爐,我只剩一隻涼鞋,我們收撿起路邊的廢紙,胡亂地包在腳上,就這樣狼狽不堪地前行。在飢渴與炎熱雙重夾擊下,弟弟和我精疲力盡,家在六公里外,不知何時才能走回家,只是機械地挪動著腳步,真是痛苦又絕望。
不承想,幸運之神再次眷顧了我們。一輛卡車猛然停在我們身邊,聽到一個人叫我們的名字,我抬眼一看,坐在副駕駛上的是醫療所的楊醫師。因為我媽媽身體不好,是醫療所的常客,楊醫師是深得我媽信任的一名醫師,又住在我家隔壁。
我一見楊醫師,就像見到自家親人一樣,馬上覺得委屈萬分,抽泣著告訴他我們的悲慘遭遇。楊醫師聞聽後,先是一陣大笑,說是我弟弟的調皮果然名不虛傳。然後把我們帶到一個賣老蔭茶的攤子邊,又為我們一人買了一碗老蔭茶,並叫我們在此等他,他辦完事就帶我們回家。
不一會,卡車回來了,楊醫師叫我們坐進駕駛室,雖然有點擠,敞開的駕駛窗吹進來的也是陣陣熱風,但是不用在滾燙的路上跳腳,而且很快就會到家,那一刻我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現在回想起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倆沒有中暑,還真是奇蹟。
家裡媽媽正在為我們遲遲未歸急得團團轉,聽楊醫師講訴經過,又是一陣千恩萬謝。
我一眼就看到姨父背對著窗戶,坐在家裡那架舊涼椅上,長長的臉在昏暗的背光下顯得格外蒼老,額頭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那一瞬間,我心目中那個破案如神、意氣風發的英雄形象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不堪、甚至有些落寞的普通人。我怔怔地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失望。
姨父在我們家住了一晚就走了,我完全沒有時間去了解他。但幸運的是,在我高中期間和畢業後,斷斷續續去他家住過好多次,才知道我姨父雖然貌不驚人,但確實是一個破案高手,而且是一個體恤民情、慈悲為懷的好人。他去世後,當地好多老百姓自發來送他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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