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衛齊全

「煤衛齊全」是指煤氣和衛生設施俱備的民宅，這在上世紀六、七○年代的上海灘，不僅檔次高端而且稀缺緊俏，因為滬上多數百姓棲身之所皆為簡陋弄堂屋，毫無例外地缺乏這兩個在今日看來天經地義的基本條件。短少了與吃喝拉撒緊密相聯的兩大硬件，普通市民日常生活之艱難可想而知。

我自小長大的弄堂房位於市中心黃浦區，就在南京路後面一條小馬路上。上海煤氣公司設在蘇州河泥城橋邊的數層高煤氣包，離我家不過十來分鐘步行路程，但我們的弄堂卻從無煤氣管道穿越，居民自然無緣享用煤氣爐灶，唯賴煤球爐為生。

煤球爐每天需引紙片木柴點火才能把顆顆煤球燒紅，每每煙熏火燎，嗆人鼻嘴，痛苦不堪。點火後還須藉助鐵扇公主的長柄扇狠命煽風，才可使火苗持續上竄，人手簡直不能一刻消停。

後來總算改進為煤餅爐，北方人叫蜂窩煤，可封爐過夜而免除每天生火之苦。但封閉一夜的煤餅爐會滋生有害氣體，損傷人體健康。另外它每天還衍生至少滿滿一簸箕煤灰，需不厭其煩地從爐膛裡掏出來，再傾倒於弄堂裡的垃圾箱，汙染環境自不待言。  

沒有衛生設備，冬天自然不可在家沐浴，只能於春節前上澡堂泡一回，算是乾乾淨淨迎新年。凡需解手時家家用的是木製圓形馬桶，放在屋角掛個門簾權保隱私。冬天用它尚可，一到夏天必然臭氣熏天。何況每天還要費力把它拎到弄堂裡，讓推糞車的環衛工在凌晨時傾倒收去，然後就有了各家在晨曦中奮力涮洗馬桶的少有景觀，連同竹片刷撞擊馬桶的連續響聲，一齊構成我腦海中難以磨滅的記憶。

五、六○年代，上海曾興建過一大批工人新村，以解決住房老大難問題，新村大都位於城市邊緣，可算煤衛齊全。我去過住在東北角楊浦區一個新村房的親戚家，印象中他們家的廚房和廁所並非獨用，而是與同樓幾戶人家公用，廁所還是蹲坑式的，水箱高高在上，需起身後拉一下才能放水沖洗，談不上舒適方便。

讀中學時結識一些高幹子弟同學，他們大都住在所謂「上只角」徐匯區，煤衛自然一應齊全。我有一次陪某同學步行回家，隨便去他家小坐，發現他家在一個獨立小樓內，居然還有警衛員和保母等工作人員伺候，心中好生羨慕，深感有個好爸爸就是不同凡響。

到我讀大學時已是七○年代末，曾於周末去訪問一個同樣住在弄堂房內的同學，得知他家已自行安裝抽水馬桶。但他家實際上只接通了自來水的下水道，並未連接到疏通糞便的汙水道，似不合規範。不過人們只求盡快改善舒適度，不管理三七二十一也要各顯神通，倒像當年大慶油田的王鐵人所說：「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其時民房均屬公家所有，由房地產管理局統一掌控，住戶無權買賣。唯一可行的是允許居民自行調節，相互更換住房，目的一般為換到離工作單位更近之處，也有人因與鄰居交惡，一心轉移到較為友善的新環境。當時根本沒有網路渠道，人們全靠自己在路邊電線桿上張貼各自謄寫的換房啟事，爭相傳閱，然後互約看房，中意的話再啟動搬家程序。

有些人家會在啟事上特意註明「煤衛齊全」和擁有「落地鋼窗」之類誘人條件，擺出一副捨我其誰的傲慢腔，讓人妒忌又略感不平。自知我家無法與「煤衛齊全」屋主高攀，只能知趣地尋找門當戶對的對象。

記得我曾跟隨父母於星期天到相對低檔的南市區看過幾處弄堂房，有一家還有個曬台可用，蠻有吸引力。問題是要讓雙方都情投意合卻非易事，結果是「但聽樓梯響，未見人下來」，我家的換房計畫一如畫餅充饑，未能實施。直到我八○年代中到美國求學，我家仍在原址踏步，也就是說我在中國時從未享用煤衛設備，它們幾如空中樓閣，可望而不可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