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那件事

現在的新生兒一出生就有「出生醫學證明」，報戶口的同時就有身分證號碼，電子化管理很方便。我們那年代的上海可不一樣，除了戶口，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伴隨著一生，它就是我們的個人檔案。

從進學校讀書開始，基本上每個學期老師都會發一張履歷表格，要求學生們填寫，內容包括所有的個人信息以及家庭成員情況。

我小時候就聽說過有檔案這個東西。可能是從小生活在一個大家庭的緣故，我的年紀雖然沒有親歷，但是被抄家、被當眾批鬥、被掃地出門等等這些特殊年代裡的事情，發生在熟悉的長輩們身上，我都不陌生，這些「壞」事情進檔成為人的「汙點」，就再也抹不去了，覺得檔案這東西複雜又有點嚇人。

長大後的我更明白了學生時代的學籍檔案，和踏上工作崗位後的人事檔案對一個人的重要程度，因為個人的基本信息、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入黨入團、學歷專業、畢業證書、獎勵處分、任免考評、工資待遇、理論學習筆記、出國考察學習、辭職或辭退、解除或被開除等等，都是屬於存檔的材料；不僅如此，還有家庭成員的姓名、年齡、職務、政治面貌等，也都是必須存檔的，可以說，它裝著一個人成長和思想發展的歷史。

我媽說過一件事，在她年輕的時候，響應國家號召去外地工作幾年，再次回到上海後，新單位裡的人指指點點著一個反革命，並告誡我媽不要理睬她，而這個人居然是她在女中上學時的同學，怎麼成了反革命呢？於是壯著膽子暗地裡問了她犯了什麼錯，她說大掃除的時候，她不小心把掛在牆上的領袖像給弄破了，結果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這種荒唐的事情，樁樁件件都真切地存在。

我還讀過一篇文章作者寫道，因為檔案裡有家庭成分不好的資料，從此就似一道枷鎖架在了脖子上，處處碰壁，令她窒息。

當我踏上工作崗位的時候，已經是改革開放後發展經濟、鼓勵致富的階段，人們的思想已從階級鬥爭的政治陰影中解脫出來，檔案的管理也與時俱進地隨著變化，特別是外資單位用人，根本不會去細究個人檔案裡面的陳年舊帳了。盡管如此，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讓我至今都難忘。

事情發生在上世紀九○年代末，我再次順利地進入了上海的一家外資銀行工作，簽了勞動合同之後，就立刻開始坐進辦公室上班了；入職手續中需要提供銀行帳號以便發工資等的一些小事，都能在上班之後處理，包括銀行人事部讓我通知原單位把檔案轉去浦東新區人才交流中心這件事。

人事檔案的轉遞本來就是一件單位與單位之間的公對公事情，也就是說個人是無法接觸到自己的檔案袋，所以我以為打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情，卻沒有想到原先的進出口公司根據國家政策規定進行了調整，上海分公司的一切都歸口去了北方的總公司，上海沒有人了。

問到總公司的人事部，居然查不到我的檔案，幫忙找了也被告知說沒有。這下可把我驚到了，清楚地記得那個下午我呆坐在辦公桌前，腦袋裡是悶的。

於是第二天我只能再去街道、去居住地所在區的人才交流中心，把想到的地方都去查詢了，結論是我的檔案真的找不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時我很年輕，工作的軌跡就是銀行辭職後去了進出口公司，又跳槽回銀行，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給無辜的我一個晴天霹靂。不敢跟銀行說這個事情，想著不能讓這影響到我的工作，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照常去上班，心情十分低落。

這樣熬了兩天後的一個早上，一上班我鼓起勇氣，撥通了浦東新區人才交流中心檔案室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的，我如實告訴他之後，他對我說了一段話，其中點醒我的是：「你作為一個人不可能沒有檔案，檔案這東西有就轉過來，沒有就建立起來。」

堅定有擔當的聲音、明確又有邏輯的話語，讓我頓時如沐春風，只感到一片陽光灑來，掃去頭頂上連日的陰霾，我知道轉機出現了。

掛了電話之後，沉思中夾雜著一種不可置信，我習慣地以為會遇到模稜兩可的態度、以為會受到刁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接下去的幾天，我收集了能證明自己經歷的資料，畢業證書、曾經工作過的單位證明等，並把資料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那天送完檔案回銀行上班的路上，走在陽光下有點茫然、有點不可思議，這個兒時就認定無比重要的東西，在失去之後，又靠自己把它重新建立了起來。邊走邊自我感嘆，我遇上了一個好時代，讓我沒有陷於背負壓力的狀態；我也遇上了一個好人，即使是寫下這件事的此刻，他的聲音，言猶在耳，素昧平生，我從心底感激著他。

不可否認，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對檔案的陰影還是存在，但是不管怎樣，我這個簡簡單單、清清白白的一介草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回頭想想，人生的溝溝坎坎無處不在，檔案那件事教會了我，不要被曾經不堪的思維束縛，該解決的就勇敢地去解決，該過去的一切終將會過去。如今，事往日遷，風輕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