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後

這張黑白照，是我十八歲那年暑假，在童年故居門口與父親的合影。那時父親已八十四歲，我是他收養的孩子，年齡差了一甲子有餘，他足以做我祖父，我們之間卻從無代溝。他思想開明，對我寵愛有加，總能給我最真誠的建議，我也總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心事。

高中和大學時，我在台北求學，周末才回基隆探望父母。照片裡我穿著一身絲綢褲裝，是母親用收到的布料，請裁縫為我量身訂做的。暑假活動頻繁，但我盡力抽空回家。對我來說，大學是一段嶄新的旅程；對父親，也許是愛女漸行漸遠的開始。

每個周日下午返台北前，父親總叮囑：「好乖，晚上別太晚回去，一個人走黑巷子要小心。」我知道他記掛我，但他從不多話，只是默默守護。那時的我，青春洋溢，生活多彩，每周匆匆歸來，又匆匆離去，一心投身社團與朋友，從未想到，兩年後父親竟會驟然離世。

我赴美留學時，父親已離去好幾年。我將這張照片隨身攜帶，視如珍寶，不許它有一絲閃失。如今它仍擺在我床頭，彷彿他從未離開，始終守護著我。

父親永遠占據我心中最溫柔的一角。每當凝視那張合影，便彷彿又回到那個陽光燦爛的夏日午後，他坐在老家門前的木椅上，我輕摟著他的肩，他濃密的壽眉下，眼神柔和，靜靜地、靄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