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三疊(下)
寫了這麽多,河津最揪住我記憶的,卻是龍門懸崖上的抗戰紀念碑(見圖),高高的崖壁上,刻滿了「氣壯山河」、「偉績千秋」、「精神不死」、「氣壯龍門」的豪邁之語。
當時光回流到一九三九年的夏日,抗日的烽火燒到了晉南大地,陸軍第六十一師奉命駐守稷山、河津一線,與日寇展開殊死搏鬥。黃河咆哮,山河變色,中國軍隊最終保住了黃河,守住了西北後方。
一九三九年的血火記憶,是中華民族寧死不屈的永恆宣言。為了紀念英勇犧牲的抗日將士,六十一師師長鍾松下令在龍門懸崖上鐫刻巨碑「陸軍第六十一師抗戰陣亡將士紀念碑」, 林森、孔祥熙、閻錫山等時任國民政府要員紛紛題詞。
那石壁上的字,每一筆都如刀劈斧鑿,力量穿透了岩骨,在崖面上刮出一道道銳利的痕跡,彷彿要畫破時空。一個河津作家說,當夕陽西沉時,整面崖壁會被染成金紅色,那些字便活了過來,在暮色中熊熊燃燒。這些字不是寫上去的,是用刺刀蘸著血,一刀一刀刻進歷史的深處。
有些記憶糅雜情緒,像一枚生鏽的別針,卡在胸腔柔軟的褶皺裡。我無法想像日本這個尊崇中國先賢和漢唐文化的國度,會在中國犯下滔天大罪。我記得長崎的市區有孔廟,孔子身後的櫻花開得繁花似錦;我在京都拜訪過詩仙堂,堂內供奉著漢晉唐宋三十六位詩人的畫像;走在沖繩的福州園,我看見李白「舉杯邀明月」的雕塑。一個熱愛唐詩宋詞的民族,為什麼在中國犯下罄竹難書的罪惡?
在河津采風期間,我曾跟一個文友閒聊:日本河津有櫻花,有川端康成和山口百惠,中國河津有桃花,有卜子夏和王勃,兩個河津應該結為友好城市,共惠發展文旅事業。文友說,別提了,日本當年屠了河津好幾個村子,怎麼友好?明知不是日本人民的錯,是軍國主義的罪,但是心理的創傷很難將之簡單歸檔。像我們這一代身在海外的華人,也是面臨文化的親近與記憶傷害所形成的撕裂感,或許彼此都需要時間。
恍然之間,時光重疊,想起長崎原爆紀念館裡,時鐘永久定格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十一時零二分(原子彈爆炸瞬間),人類的創傷不可能煙消雲散,應成為永恆警示的標本。
日色如鏽,我們站在渡船上,黃河的大風呼嘯而過,河水與兩岸的崖壁共鳴,一唱三疊, 或悲愴,或雄渾。那些鐫入岩層的豪情萬丈,正隨著黃河的心跳,一聲一聲激蕩著後來者的靈魂。子夏西河未央,在這片土地上,司馬遷的史筆、薛仁貴的箭嘯、王勃的才情,還有血戰龍門後的摩崖刻魂,懸崖上那些永不褪色的方塊字,是中國的記憶,也是華夏文明深邃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