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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布拉格的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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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老城卡夫卡出生地銘牌。
布拉格老城卡夫卡出生地銘牌。

布拉格是一座將卡夫卡奉為神的城市,他在這座城市無處不在。

在老城廣場的喧囂旁,卡夫卡是一個沉默的騎士,被一具空洞的巨人軀殼背負;在安德烈街口有他出生地的銘牌,金屬的鋒芒已磨損成一種溫馴的鈍光;在市政廳不遠處,更有那座每隔一個小時就要旋轉十五分鐘的巨大頭顱,十一米高、四十多塊不鏽鋼片,在空中緩慢交錯咬合,像是他未完成的句子在自我解析。他沒有凝固的表情,只有不斷解構重組的面孔,彷彿在向世人永恆地扣問和提醒: 「每個人都帶著一把鎖,在尋找能打開它的鑰匙」。

於是卡夫卡成了布拉格最流通的文化面具,一張獻給世界的文化符號。

那麽米蘭·昆德拉呢?他同樣誕生於此,在摩拉維亞的天空下度過了青春。他將「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這句讖語,嵌入了二十世紀的靈魂。他書寫布拉格的窄巷、查理大橋上的笑聲與竊聽器,書寫權力如何扭曲身體,欲望如何成為政治的隱喻。他的文字曾是這片土地上禁忌的火焰,他的作品曾在這片土地上被查禁、被追讀、被背誦,但如今這位選擇流亡的靈魂先知,在故鄉卻鮮能尋到一塊屬於他的銘牌紀念石。這座城市對待他,像對待一個遠走他鄉的逆子,既羞於啟齒,又隱祕地渴望。

那麽哈謝克呢?那位用酒館裡的哄堂大笑,去消解帝國宏大敘事的諷刺大師,《好兵帥克》(The Good Soldier Švejk)這一部未完成的長篇小說的創造者。帥克,這個捷克民族性格的化身——他玩世不恭,狡黠如狐,用最順從的姿態,表達最徹底的不合作。他是真正屬於這片土壤的英雄,帶著大蒜與啤酒的氣息。可他的雕像低調地被遺置在城市的偏僻角落,甚至常被誤認為某家餐廳招攬顧客的吉祥物。

布拉格為何選擇了卡夫卡,這個用德語寫作的奧地利人,作為它最醒目的文化名片?

或許答案正在於他的「安全」。卡夫卡足夠疏離,足夠曖昧,足夠「世界性」。他是奧匈帝國黃昏下的遺民,是說德語的猶太人,是現代主義的先知,卻唯獨不是一個會引發民族歷史敏感的「捷克人」。他的痛苦是形而上的,不指向任何具體的政權或事件。你可以紀念他,卻無需真正解釋他。他是一個完美的幽靈:永恆地存在於缺席之中,用沉默表達一切。

而昆德拉是一面太過銳利的破碎鏡子,照出了歷史的難堪與人性的各種面孔。他的「背叛」和之後用法語寫作,都斬斷了被官方收編的可能。

而哈謝克則過於「本土」,過於「粗糲」,他那洞悉一切的民間智慧,卻不適合印在光鮮的旅遊手冊上,充當文化外交的優雅門面。

當然,這並不是說布拉格忘記了他們,只是他們不適合被陳列在櫥窗裡。

這座城市的記憶,正如它那些巴洛克與哥特風格混雜的建築立面,表面是流光溢彩的雕飾,內裡卻是牆皮剝落、光線幽暗的迷宮。你所看到的,是它願意讓你看到的風景;你所走過的,是被精心修葺過的廊道。

而真正的捷克靈魂——那種在壓抑中滋生的戲謔,那種面對荒誕時的堅韌甚至「背叛」,早已融入城市的每個街角、每一寸石板路的縫隙,讓沉默都有回響。

布拉格這種選擇性的遺忘與紀念,這種精心布置的在場與缺席,構成了布拉格真正的面孔,它並非卡夫卡那張不斷變幻的臉,而是這座城市在選擇與遮蔽之間,那份猶疑著的人間清醒。(寄自新澤西州)

布拉格市區的卡夫卡轉動人頭。
布拉格市區的卡夫卡轉動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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