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字

這行做久了，警察局的筆錄室和自家書房沒兩樣。空氣裡永遠飄著一種混合味道：陳舊紙張的酸味、影印機碳粉的辛辣，以及角落那台老舊冷氣機吐出的霉味。

那天下午，桃園的日光穿過警局的高窗，斜斜打在積了薄灰的桌面。我的委託人坐在對面。他穿得很整齊，深藍色Polo衫領口挺直，手指修長，沒抽菸的痕跡。桌上放著他的iPhone，螢幕保護貼邊緣有些碎裂，積著一層油脂。

「這張截圖，你看一下。」他把手機推過來。

那是他們內部通訊軟體的對話紀錄。我戴上眼鏡，視線聚焦。起初，我的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掠過那些代號、金額與交易時間。直到一個單字撞進視線，我的瞳孔微縮了一下。

「拆」。

在我們的日常術語裡，這字太尋常了。拆帳、拆夥、拆除、拆封。但在那幾行對話的脈絡裡，邏輯不對。那些訊息講的不是設備，不是貨櫃，而是「貨」。

對話顯示，他們把人從東南亞的管制區轉移，然後把這個人「拆」掉。不是拆解身體，是把器官分拆販售，像處理一台報廢車輛，引擎歸引擎，輪胎歸輪胎。

我沒有抬頭。我能感覺到胃裡那杯冷掉的咖啡開始翻攪，酸澀的液體湧上喉頭。周圍靜得可怕，只剩那台冷氣機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以及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我看向他。他正端著紙杯喝水，喉結規律地上下滑動。他的神情平靜，既沒有殺氣，也沒有變態的興奮，那是一種徹底的、商業化的冷漠。對他而言，那不是謀殺，只是物流與損益平衡。

我的手指僵在手機邊緣，指尖傳來玻璃冰涼且黏膩的觸感。那是種物理上的生理排斥。我不需要思考辯護策略，也不需要權衡訴訟風險，大腦深處有個聲音在跳動：如果我繼續坐在這裡，我和他之間的界線就模糊了。

我把手機推回他面前。

「很抱歉，我無法繼續為你辯護。」

我說話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談論一個普通的行程變更。我合上卷宗，拉鍊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筆錄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我沒有看他錯愕的表情，只是轉身走開。

走出偵訊室大門，外頭的空氣混著汽車廢氣與剛下過雨的潮濕泥土味。深吸一口氣，肺部感受到那種真實的涼意，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很多時候，決定一個律師還剩多少人的，不是他贏了多少官司，而是他什麼時候會選擇把桌子掀了，轉身離開。那一刻，你必須清楚什麼是人，什麼只是廢料。（寄自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