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老綠蘿

窗台上那盆綠蘿（黃金葛），已經陪我許多年了。

最初不過是幾根細細的藤蔓，插在淺淺的土裡，葉片薄而柔軟，像剛學會站立的孩子。那時我也年輕，步子快，心事多，很少停下來認真看它。只是偶爾澆水時，才注意到它又抽出一片新葉，嫩綠得發亮。

後來日子漸漸拉長，搬過幾次家，換過幾處窗景，人來人往，窗台的位置卻始終為它留著。綠蘿的根系越來越密，藤蔓沿著牆角悄悄伸展，有的垂落下來，有的攀著支架向上。它不聲張，也不催促，只是一寸一寸地生長。

它始終是綠色的。

盛夏時綠得濃烈，寒冬裡綠得沉靜。陽光強時，它把光鋪滿葉面；陰天久了，它也不抱怨，只安安靜靜守著自己的顏色。風從窗縫裡吹進來，葉片輕輕晃動，像是在對光回應，又像是在對時間致意。

有一陣子，我的生活並不順遂。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沉重。那天傍晚，我坐在窗前發呆，目光無意間落在它身上。葉片依舊平展，脈絡清晰，綠意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末梢。沒有焦躁，沒有疲憊，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安心。

它從未開花，卻從未失色。

年少時，總以為花才算絢爛，結果才算證明。後來才明白，有些存在本身就是意義。綠蘿不爭高低，不比鮮豔，只是把每一片葉子都長得完整，把每一寸根須都扎得穩妥。它不追逐季節的掌聲，只守住自己的常青。

我漸漸學會像它一樣對待日子，忙時忙，靜時靜，該伸展時伸展，該垂落時垂落，不急著讓人看見，也不急著向誰解釋。只要還保有一抹清明的綠色，便足夠了。

如今再看它，藤蔓比當年粗壯許多，根系在盆土中盤結交織，彼此扶持。它經歷過缺水，也經歷過陽光曝晒，卻依然溫潤。時間在它身上沒有留下衰敗的痕跡，只留下更深的色澤。

每天清晨拉開窗簾，第一眼總會落在它身上。那一抹綠色靜靜地在光裡，像一口清氣，替我把夜裡的紛雜慢慢散去。傍晚歸來，屋裡還未點燈，它也在那裡，不驚不擾。

許多東西會舊，會淡，會離開，它卻一直在。

我愛護它，並非因為它名貴，而是因為它見證。它知道我走過的路，也陪我走過那些無人知曉的時刻。它的根須在土裡伸展，我的心事在歲月裡沉澱。我們彼此沉默，卻彼此明白。

窗台上的那盆老綠蘿，依舊安靜地綠著。不炫耀，不凋零。

有時候我想，人若能如此，一生也算豐盛。（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