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刻山城的靈魂
台灣苗栗三義的清晨,常是被一層薄如蟬翼的雲霧所包裹的。在那間位於山坡邊、外牆覆滿青苔的木雕工坊,老人家正靜靜地凝視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樟木。這裡的空氣不帶市井的喧囂,而是一股由新鮮木屑、天然生漆與山林濕氣交織而成的清香,厚實而敦厚,每一口呼吸都彷彿能觸摸到森林的心跳。
老人家守著那張被歲月磨得圓潤的老木几,手邊整齊排列著數十把粗細不一的鑿刀。他輕撫著木材表面,那塊樟木有著色澤如蜜、紋理蜿蜒的「虎斑紋」,在透進窗櫺的微光下,木質中心那圈歲月留下的年輪細密而清晰,散發出特有的辛辣與清涼感,那是土地蘊含的沉穩。
隨後,他拿起一塊紅豆杉,指尖劃過那深紅且緻密的質地,能感受到如玉石般的溫潤,那是高山林木在嚴寒中鍛造出的堅韌。
這間工坊的節奏,是老人家用木槌敲擊鑿刀,一聲一響「扣」出來的。在「打胚」的粗放與「修光」的細膩間,刀鋒刻劃出的弧度、木料顯現的琥珀色澤,在他厚實且布滿硬繭與細微傷痕的手中,匯聚成一場關於生命與藝術的對話。
然而,時代的風暴也曾試圖侵蝕這份寧靜。
在經濟起飛、講求速成的歲月裡,曾有商人帶著規格化的圖紙走進工坊,語帶誘惑地要求他放棄繁複的手工鑿刻,改用大量的機器模具,甚至暗示他在木料表面塗上厚重的化學亮漆,來遮掩廉價混木的缺陷。在商人眼中,木雕只是換取利潤的商品,而非承載山林靈魂的藝作。
「刀鋒若鈍了,心就歪了。」老人家在心底沉重地嘆息。他看著那些被要求使用的、毫無生氣且散發刺鼻化學味的漆料,內心如焚。對他而言,那不僅是工藝的墮落,更是對山林賜予珍貴良木的背叛。他寧可耗費數倍的時日手工慢磨,也不願在木紋間留下半分虛假。
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後的傍晚。一位滿臉風霜的老農,帶著一塊家傳的老檜木,祈求老人家能將其雕琢成一尊平安像,傳給即將成家的長孫。看著老農那雙充滿託付與期盼的眼神,老人家意識到,他守住的不只是木材的品質,更是一份連結土地與家族記憶的承諾。
那一刻,老人家轉過身,果斷地將那些標榜「效率」的合約與化學漆料束之高閣。那拒絕妥協的意志,在安靜的山城工坊裡,竟有一種如石破天驚般的清脆感,像是敲開了禁錮已久的枷鎖。
他重新抓起那把磨得銳利的平鑿,眼中重新燃起了職人的尊嚴。他明白,即便世界的步調再快,只要這間工坊的木香依舊醇厚,那些關於誠實、美學與土地的記憶,就會隨著每一道深刻的鑿痕長久流傳。(寄自桃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