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童謠
我自小對童謠過耳不忘,但語文老師要求背誦的經典名作,卻常記不住。在一個孩子的認知裡,經典名作固然是精品,卻不如順口溜的童謠直白淺顯、朗朗上口、生動有趣。
▋童謠與遊戲緊密結合
童謠經常是兒時吵架的必殺技,在口角與打鬧中,沒有什麼比張口冒出一首押韻的童謠更顯機智、更有威力。小夥伴一旦反目成仇,看對方哪兒都不順眼,便如念咒語一般:「某某的頭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某某的腰像鐮刀,某某的屁股像麵包。」趕上拉幫結派,必鏗鏗鏘鏘地邊走邊招攬:「誰是我的兵,跟我走;誰不是我的兵,滾到河邊餵老鷹。」要是碰上倒楣事,被人幸災樂禍地笑「活該」,那一定要睚眥必報地回嘴:「該。該。該。該你不吃栽,你上山找挨摔,摔得你鼻子歪、歪、歪。」
很多童謠與孩子的遊戲緊密結合。玩翻繩時,當我翻出「雞窩」花式,對家女孩便伸進兩根指頭,在左右兩邊把花樣拍拍鬆,一邊說:「公雞公雞快開門,母雞要下蛋」,才繼續翻下去。
在單位的燈光球場看露天電影時,女孩們常在一起玩拍手遊戲,拍手唱念外帶表演,最跌宕起伏的是「金娃娃」:「我家有個金娃娃,紅紅的臉蛋黑頭髮……」這是一首敘事歌謠,說:第一天「我」去河邊挑水,丟了金娃娃,夜夜地哭;第二天挑水找到了,夜夜地笑;「第三天,鬼子兵來到我的家,搶走我的雞,搶走我的鴨,最後給我兩耳刮。」然後峰迴路轉、光明到來,「第四天,解放軍來到我的家,還了我的雞,還了我的鴨,最後給我一朵大紅花。」
這裡有歷史的錯位,日本鬼子兵侵略中國時,解放軍尚未正式建立,但不妨,某些愛恨情仇就是從童謠開始根深蒂固地植入,而跟小夥伴拍著手念著歌謠,在暮色中等電影開場,堪稱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之一。
我們小時候的遊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政治色彩,除了拍手歌裡「你拍一我拍一,一個小孩兒開飛機……你拍十我拍十,十個小孩兒打倒蔣介石」外,還有「槍桿子」。一群孩子手拉手形成一個圓環,蹦跳著轉圈挪位,口中喊:「槍桿子裡面出政權,不許說話不許動。」前一句是毛澤東的名言,後一句是遊戲規則,一旦「不許動」的動字落地,轉圈立刻停止,誰要是說話了、動了就出局。仔細一想,現實規則好像也是如此,槍桿子一出,真的就不許說話、不許動了。
▋治癒一生的溫暖回憶
這些童謠最初來自北京孩子。我家樓上住著幾戶北京人,那些人家的女孩兒聰明伶俐,嗓音清脆如銀鈴,唱念歌謠時字正腔圓、嘎崩脆響,不明年代的北京童謠就這樣從她們嘴裡傳進我的耳朵。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少兒節目「小喇叭」也時常教念歌謠,但政治要正確、三觀要高尚、詞句要文明,缺少了毛茸茸的生活氣息和市井語言的俏皮勁兒。我還是喜歡那些聲口相傳、有濃厚現實質感的民間童謠。
民間童謠起源於北京宣武區(現併入西城區)。宣武區是北京的經濟與文化中心,是京劇的發源地,各種商賈、店鋪、書肆、文物、特色民俗聚集於此,其中的天橋大街曾是北京最大的市井娛樂中心,曲藝、雜耍、鼓書等民間藝人都在這裡擺攤設點賣藝,這裡是童謠誕生的溫床。
一首首出自日常體驗的童謠,那響亮的節奏、歡快的音韻、誇張的修辭、詼諧的腔調,唱念起來有一種活潑的樂感,是憑借語言打造的意趣、氣概和力量,體現了北方老百姓對坎坷人生既冷眼相對又積極參與、既明辨是非又渾然不吝的奇特生活態度。
孩子多是童謠的主角,也是主要受眾,家裡的女性長輩把孩子摟在懷裡輕言細語念叨「風奶奶,送風來,俺家孩子好涼快。」這呢呢喃喃的絮語,將來也許是治癒一生的溫暖回憶。
但有時,童謠像個不言不語、目光狡黠的少年,把大人們忽略的點滴細節盡收眼底,冷丁說出來,讓人不禁莞爾——想想,好像是那樣的景,是那麼回事,是那個理兒。
▋普通人最鋒利的表達
而有時,童謠像一身正氣的大伯或大嬸,拍著巴掌,挽起袖子,扯開嗓子,奚落自私貪吃的假客套:「羊肉包子桌上擺,不吃不吃吃二百。」諷刺庸醫誤人的荒誕藥方:「請了個大夫把脈診,開了藥方兒把藥尋,開的是蚊子膽、虼蚤心,蒼蠅翅膀要半斤……」童謠正是老百姓嬉笑怒罵的出口,是普通人最直接、最鋒利的表達。
「高高山上一棵麻
有個吉了兒往上爬
我問吉了兒你上哪兒
它說渴了要吃麻」
這是我最愛的童謠之一,有樸素、寫實的白描意境。「吉了兒」就是知了,即蟬;麻是芝麻。高山上的一株芝麻桿上有一隻蟬在爬,這如何看得見?其實那「高高山」不過是房前屋後的一座小土包。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圍著芝麻桿看蟬吃麻的不就是小時候的我們嗎?
如果在雨後潮濕的泥土上看見蝸牛殼,我的小女伴會撿起來放在掌心,對著蝸牛殼洞口小聲唱:「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後出頭……」神奇的是,蝸牛真的會隨著歌聲緩慢地冒出頭來,兩只犄角一伸一縮地試探著。現在想來,也許是手掌的溫熱吸引了蝸牛出殼。而我小時候沒聽過、長大才知道的後半段是重頭戲:
「……你爹你媽,給你帶來燒羊肉
你不吃,不給你留
在哪兒呢?在墳頭後頭呢」
「水牛兒」描述的竟是父母給早夭孩子上墳的情形,跟那首「小白菜呀,地裡黃呀;七八歲呀,沒了娘呀……」一樣哀婉,一樣憂傷。至於為什麼要以「水牛兒」幾句開頭,這是童謠裡常見的表現方式,類似《詩經》「賦比興」的興:以其他事物為發端,引起所要歌詠的內容。
▋永遠對生活充滿憧憬
童謠裡提到的很多物件都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像 「小老鼠上燈台,咯吱咯吱往上爬,嘰裡咕嚕掉下來」的燈台,像「大門閂,二門鼻兒,笤帚疙瘩來開門」的門栓、門鼻、笤帚疙瘩……那首婦孺皆知的「小小子坐門墩」的門墩現在也不常見了: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著嚷著要媳婦兒
要媳婦兒幹什麼?
說話、逗笑、解解悶兒
蒸飯、炒菜、包餃子兒
鋪炕、疊被、穿襪子兒
點燈、說話兒;吹燈、做伴兒
早上起來梳小辮兒」
在這裡,輕巧圓潤的兒化音用到了極致,特別悅耳動聽,市井生活的畫面在其中徐徐展開。那「小小子兒」 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化身,想法不多,要求不高,但永遠對生活充滿憧憬。
小時候,我家樓頭常有壯小伙汗流浹背地拉大鋸,把一根根圓木鋸成木板,周圍聚了一圈大人孩子談天說地看熱鬧,潮濕的木屑隨著鋼鋸一拉一扯落下來,散發出好聞的清香。這時就要配合著念那首「拉大鋸、扯大鋸,姥姥門前唱大戲」,此等好事自然不能讓自家女兒錯過,「接姑娘,請女婿,小外孫也要跟著去。」接下去簡直是一場情景劇「……他媽媽不讓去,嫌他太淘氣。姥姥家不給飯吃,舅舅給殺個大公雞,蒸也蒸不熟,煮也煮不爛,急得外甥直打轉。」姑娘女婿外孫、姥姥舅舅外甥……各種人情冷暖、世間百態都在看戲的大事件上呈現出來。
聽吧!童謠並不只是應景取樂,它也是社會小百科,描繪了彼時彼處的山川草木、人間煙火,抒發了普通人對大自然、對社會生活的熱愛與感受,反映了人們的喜怒哀樂、風俗禮儀、倫理道德,攜帶著零碎、原生態的歷史片段。
▋看到有靈魂的人
一百多年前的美國傳教士海蘭德(Isaac Taylor Headland)也被北京童謠打動,搜集了150多首童謠,並編纂成書《孺子歌圖》,每一首歌謠都配了照片。
海蘭德說,北京人熱愛韻律,北京童謠之豐富,遠勝他在英美所聞;沒有哪一種語言,能如北京童謠般,傳達出如此敏銳而溫柔的情感。與其他老照片不同,《孺子歌圖》裡梳辮子、穿斜襟大褂的晚清先民,因這些童謠的映照,並沒有讓我聯想到所謂蒙昧、麻木的「東亞病夫」一詞,而是讓我看到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有靈魂的人。
童謠裡寄托了老百姓諸多的理想,小到治病,大到婚嫁,近到家庭和睦,遠到國泰民安,好似在嘴裡念幾遍就會夢想成真,痛苦和不幸也會減輕了、解脫了。我回想起幼年念著童謠、有聲有色的歲月,想到那幾句「新年來到,糖瓜祭灶,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頭子要買新氈帽,老婆子要吃大花糕」,只覺得那花紅柳綠、雞鳴狗吠的世界還跟我在一起,且必將地久天長。(寄自紐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