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老樹的故事

▋枯木逢春

北宋大文豪家蘇東坡的木石圖，在沉寂隱藏多年後，2018年由日本的收藏家交由香港一拍賣公司拍賣，拍出五千多萬美元，震撼一時。

最近看到這張圖的照片與故事，很費勁地跟不通漢字的女兒解說翻譯，有種「書到用時方恨少」，不知道如何能像近代翻譯大師嚴復先生所倡導的「信、雅、達」，來介紹東坡居士？更不知道如何將集一身的文學家、書畫家、美食家、政治家的大起大落、逍遙灑脫、從容豁達的人生講清楚？

女兒很興奮地看著木石圖照片，拾起畫筆，立馬作畫，看著女兒的臨摹畫，為娘的我，總是視為無價之寶，所以家徒四壁的牆上，掛的幾乎都是女兒從小到大的畫作。最是佩服東坡居士的《洗兒詩》「無災無難到公卿」，對子女的期許中透露著豁達放下。

心中暗自道：好是好，卻少了那種「枯木逢春」的味道。難怪，自古至今，真偽即使難辨但精神卻無法模仿的。

所以雖木石圖以高價華麗現身，還是覺得有點褻瀆蘇東坡大師對中華文化的貢獻和影響。

▋檜木國寶

去年，好友傳來一張難得的全家福照片，一家四口，冷颼颼的天氣下，包裹著冬裝的照片，僅露著出開心的笑容。歸功於現今的科技，同時同步的連線，感染力超強。

恰巧前年遊訪日本東京，令我驚豔也驚訝的就是明治神宮。帶上眼鏡，仔細一看，立刻要好友在剛剛取鏡的日本鳥居 (Torii)拱門處，向右看去，有個解說碑牌，陳述著這幾根狀實參天的木幹，是來自日據時代的台灣阿里山檜木。樹幹厚實，需5至6個大人手牽手才能圍抱一圈，千里迢迢的跨海，專門挑運來榮耀天皇。

前幾年曾上台灣的阿里山，專訪山中檜木神木，相較之下，真是小巫見大巫，明治神宮的阿里山檜木才是神木之王啊！所以有種「咦，怎麼我家的寶貝，會在你家呢？」

▋槁木死灰

多年前，曾開車去探訪教會的年長長輩，經過比美式足球隊場還大、還長的一座農場，遠距離有點斑落的白牆穀倉，高高直立坐落於一大片綠色青草地上，三面白籬笆環著農場是緊挨著新開發的寬敞大馬路，農場正門口有一棵像Y字交纏的綠葉盎然的大樹，佇立看門，隔著大馬路是兩個大新式住宅社區，都是兩層紅磚殖民地風格住宅，乍看之下，這座農場是有點隔隔不入的突出。

那時脫口而出說：「這塊土地可是個寶藏啊！」

疫情延燒前，再次經過這農場，見證一段歷史的大穀倉已消失，籬笆上插滿廣告旗幟，宣傳著將取而代之的最新式豪華住宅社區圖片，而正門口的大樹像哀聲嘆氣的老奶奶，青黃不接的樹枝，被修剪得有點像參差不齊的癩痢頭。

那時又脫口而出說：「這開發商真聰明，買下了金雞蛋，發了。」

疫情過後，又經過這農場，訝異的是，不見任何商業宣傳標牌、旗幟，只見一棵光禿禿、黑漆漆的枯樹，縮水成原來的一半大小，孤伶伶地還站在正門口處。在這繁忙的馬路旁，一大片的綠地裡，更有歷盡滄桑的孤獨寂寞感。

那時還脫口而出說：「這棵樹被雷劈死了？燒死了？毒死了嗎？」

原來，據說這農場的老主人送走了老伴，獨自經營多年，最後病逝。農場老主人，臨終很豁達地將這炙手可熱的農場土地，全數捐出給本州的一所著名大學，只有兩個條件，一是只能做為教育訓練用途，二是這棵正門大樹，不可動之。

當被贈予的機構預備轉挪用這農場為商業利益的營建，而這棵忠心陪伴主人多年的大樹也莫名其妙被下了毒，終於被農場主人的後人遠親訴諸於法。

我的一語成讖，心中一直無法釋懷。

魏晉的曹操：「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或許可描述這棵無辜而被迫黑死的大樹的窘境。蘇東坡的《雙檜》寫過：「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無品者又豈能珍惜高尚的特質與情操？（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