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的鄧金斯大蟹
那年初冬,錯過了每年十月吃公蟹,十一月吃母蟹,在美國的食蟹時節,懊惱了一陣子,也就風輕雲淡忘了。
第二年,在《世報》地方版,看到舊金山每年一度開放採收北加太平洋最有名的鄧金斯蟹( Dungeness Crab )季節到了,這次開放採收日期是12月15日,時間比較正常,正是吃鄧金斯大蟹的好時光。
打從有記憶開始,身為上海人的母親,每年秋天時,從學校歸來,總會騎著腳踏車到中壢菜市場轉一圈,買回兩串綠色稻草葉一隻接一隻綁在一起,嘴裡吐著白色泡泡的綠色毛蟹,腳踏車的兩個手把頭,各掛一串騎回家來。
吃螃蟹的日子,是興奮快樂的。每每到了下午三、四點,母親會為老嗲熱一小杯高粱酒,我們每個孩子,母親也會準備一人一小杯母親自己釀製的葡萄酒。然後再準備一大碗碎生薑浸在醬油和鎮江醋中的螃蟹蘸料。
母親用大圓底炒鍋,把十來隻螃蟹放入半鍋的水中,裡面放二、三十片生薑和兩大把蔥,並倒入半杯米酒,用大火煮滾十來分鐘,熟透後,蓋著鍋蓋,把全家人叫齊,圍坐在飯廳的大木圓桌邊,材料全準備好,就開動了。
大家先拿桌上大盤中的螃蟹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盤中,這時母親會再三叮嚀如何正確吃蟹剝殼的先後次序,打開蟹蓋後一定要將兩旁如羽狀排列白色的呼吸鰓除乾淨,蟹殼內中間有蟹胃也要拿掉,不可以吃,因為可能有寄生蟲或不潔雜質,兩個大蟹夾上的毛也不要去吸吮怕有異物。好了,剩下來的蟹殼內的蟹肉全部可以吃,母親愉快地告訴我們。
不知幾歲,小的時候只喜歡吃兩個大蟹腳的肉,就完事了。哥哥們比我厲害,蟹身蟹腳亂吃一通。
父親則是每個部位都點到為止,蟹身只見他也不剝那半透明的軟殼,全放進嘴裡,快速咀嚼吸吮,剩下又渣又肉全吐出來,三兩下清潔溜溜吃完離桌。我們家每次最快吃完螃蟹的人就是老爸。
坐主位的老嗲,印象中,他會慢慢品嚐蟹肉,然後喝一口酒,瞇起一會兒眼睛,再繼續剝殼吃肉,品肉喝酒,不疾不徐。
最後離桌的,總是媽媽。母親是個溫文儒雅的女人,動作細膩,整隻螃蟹被她吃得一乾二淨,蟹殼大都完好無損呢。
慢慢長大後,我也知道最好挑母蟹吃,沒母蟹就挑大的吃。要多沾薑醋吃,保胃禦寒。
母親平常都會先拿出一些放桌上,要吃的人到廚房鍋中取熱的吃,螃蟹冷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熱吃。每回沒有吃完的螃蟹,母親會把蟹黃蟹肉剝出來,留著,第二天做鮮美無比的蟹肉蒸蛋給我們吃,真是好吃無比,賽過神仙。
到我高中時,台灣產業發達,這時鄉間小河中的螃蟹都被汙染,政府警告大眾不要再吃河蟹。可是在我們家,每每到了秋天,教書的母親依然會在某一天,騎著腳踏車上中壢菜市場買毛蟹,只見兩個手把頭,掛著兩串用綠草繩綁成串,上下兩隻特大,中間小隻的毛蟹。
從小吃螃蟹吃到高中畢業,直到北上讀大學。
來到美國,看到螃蟹就嘴饞的我,不知不覺中,每年楓紅落葉滿天飛舞中,總會選個一天,不論是馬里蘭州的藍蟹、波士頓大西洋的石蟹,或是舊金山北太平洋的鄧金斯蟹,華人喜歡叫珍寶蟹,都會買回家來,照著母親從小教我們吃螃蟹的方法,煮蟹、剝蟹、吃蟹、做蟹肉蒸蛋。
也是一樣,孩子們還小時,我慢慢像母親教我一樣,去教孩子們如何吃螃蟹。
日前看完世界日報報導,特別放在心上,前些天特別到住家對面的順發超市,果然鄧金斯蟹賣$9.99一磅上市了。
於是興高采烈選了兩隻較重的,用布袋背回家來。
傍晚,像媽媽當年一樣,準備好半杯啤酒、碎薑屑浸醬油鎮江醋白糖麻油日本清酒汁、肚朝上煮十五分鐘的兩隻大蟹,和老公一人一隻,吃得心滿意足,回味無窮,想著在台灣桃園的居易新村,那些全家吃螃蟹再也回不去的往事,想著已經去世十多年的雙親。
吃螃蟹的日子就這樣悠悠地過去了。(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