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里斯本:陸止於此,海始於斯
葡萄牙對於我來說,其實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國家。提到它,我首先想到的是蛋撻,再仔細想想,也就最多加上葡萄牙球星C羅。但對我先生來說,葡萄牙就重要多了,是他一直嚮往十五至十七世紀的大航海時代傳奇。那時的葡萄牙開闢新航線、地理大發現、推動全球貿易、建立殖民帝國,成為第一位全球意義上的世界霸主。
然而盛極而衰,十八世紀里斯本(Lisboa)九級大地震,奏響了帝國沒落的哀歌,接著拿破崙率軍入侵,里斯本就此告別黃金時代。到如今,葡萄牙成了偏安歐亞大陸最西端的小國,因為籠罩在周邊鄰居法國、西班牙的陰影下,常常被很多訪歐遊客忽略。那麼真實的葡萄牙,到底是怎麼樣呢?
日前我終於有機會拜訪葡萄牙,首訪里斯本。里斯本是歐洲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歷史上曾被阿拉伯人、羅馬人、日爾曼人相繼統治過,不同的文明都在此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但也就地融合,造就了獨特的葡式風情。里斯本也是葡萄牙在大航海時代的榮光,有世界上最雄偉的天然港口之一。
幾百年前,達伽馬正是從這裡啟航,繞過好望角到達世界的東方,把葡萄牙的國旗插遍半個地球,給里斯本帶回大量香料和黃金。有趣的是,那時候的英國還在打內戰,德國還沒統一,美國甚至還不存在,里斯本風頭一時無兩。誰想到歷史風水輪流轉,全球霸主的位置你方唱罷我登場,里斯本的命運接下來大起大落。不過它也因此成為一個有景觀有故事的地方,因此歐洲才有了一句廣為流傳的諺語:「沒來過里斯本就等於沒到過葡萄牙」。
親身踏上里斯本的土地,我才對葡萄牙的歷史和文化有了一點感覺。首先朝聖貝倫區,它是葡萄牙昔日海上霸權時的中心舞台,大航海時代的故事全部在此處留下過實物。第一站參拜特茹河邊的「發現者紀念碑」。在我看來這紀念碑建造得有點不倫不類,外型是一艘巨大的石頭船,亨利王子站在船頭,達伽馬、麥哲倫、卡蒙斯等在大航海時代有影響力的航海家、詩人、甚至政治家拼湊組合成遠征團緊跟其後,有點大雜燴的感覺:純屬現代人造景觀,並無歷史價值。
沿著河邊再走五分鐘,就會看到白色的貝倫塔。這座白塔造型獨特,有哥特式的稜角、阿拉伯的窗洞、曼努埃爾式的繩結雕飾。歷史上貝倫塔也確實充當過多種重要角色,既是大航海的出發點和返程點,又是引航來往船隻的燈塔、還曾被用作過軍事堡壘和監獄。比起發現者紀念碑,我覺得參觀貝倫塔更有意義。
不過我心目中的貝倫聖地另有他選,乃是熱羅尼姆修道院邊上的貝倫蛋撻店。很多人包括我在內大概沒聽說過熱羅尼姆修道院,但都吃過葡式蛋撻,其實後者正是由該修道院的修女們發明的。
熱羅尼姆修道院是為了紀念達伽馬從印度凱旋歸來而建立的,當時葡萄牙國力強盛,修道院全部使用本地特產金彩米黃石築就,富麗又奢靡。陽光下,教堂淺色外牆耀眼發光,石頭雕飾精細如蕾絲,四壁的高大花窗折射出各種絢麗色彩,仍然留存著當年的富貴氣象。據說在里斯本的輝煌年代,這裡不僅是海員們遠征前祈禱用的教堂,也是達伽馬歸來後的長眠之地,可以說是葡萄牙過去的榮耀都壓在這裡了。
不過歷史太沉重,咱們還是民以食為天。走馬觀花修道院之後,我直接撲向貝倫蛋撻店。傳說十八世紀的修女們平時使用大量蛋白給衣物上漿,為了不浪費剩餘的蛋黃,她們發明了一種奶油酥皮餡心,這就是葡式蛋撻的雛形。一八二○年,葡萄牙爆發革命,所有修道院被迫關閉。一家製糖廠的老闆買走了修女們的配方,然後在修道院隔壁開了一家甜品店,成為世界上第一家葡式蛋撻店。
我是葡式蛋撻的狂熱愛好者,自然得嘗一嘗。雖然買蛋撻的隊伍長到拐過街角,我依然毫不猶豫加入其中。等了一個小時終於買到半打剛出爐的蛋撻,確實外皮酥脆,餡心甜糯,焦糖誘人、香氣馥郁。唯一「雞蛋裡頭挑骨頭」的地方就是有些過甜了,但絕對值得一嘗。
接著從河邊走進城裡,看看里斯本最古老的街區,那是建在七座山丘上的阿爾法瑪。這裡保留集中了里斯本最經典的葡式建築,幾乎每棟老房子表面都貼著瓷磚,像穿了不同款式的花外套,體現著不同文化在此留下的痕跡,有早期阿拉伯人帶來的繁複幾何圖形、有葡萄牙王朝偏愛的亮黃深藍顏色、還有大航海時代受到中國青花瓷影響的白底藍花圖案。
阿爾法瑪老城區到處是陡峭的坡道,狹窄的小巷,路上的鵝卵石磨得平滑發亮,讓我想起麗江的茶馬古道。走在其間,有種在歷史中穿行的感覺。可是街上到處跑著的亮黃色電車、轉角處熱鬧的葡式海鮮小飯館、牆下彈吉他唱「法朵」的街頭藝人……又把我不停地拉回現實。
就這樣一路爬一路看,終於到達阿爾法瑪區的最高處聖喬治城堡。城堡是里斯本最古老的建築之一,歷經滄桑歲月和大地震的考驗,算是看盡「風流總被雨打風吹過」。站在古老的城牆處往下看,里斯本城像一幅巨型拼圖鋪在腳下,紅瓦屋頂層層疊疊延展到特茹河(Tagus River),位於葡萄牙特茹河上的一座橫跨河流的懸索橋「4月25日大橋」,靜靜地跨在河兩岸,那裡正是出征遠航的起點。
突然聽到一個葡萄牙本地導遊向遊客介紹:「這座大橋是舊金山金門大橋的姊妹橋,橋頭的基督像是巴西基督雕像的兄弟像。所以來我們里斯本,還可以打卡舊金山和巴西名勝,一舉多得。」我在一旁不禁失笑,看來葡萄牙人絲毫沒有歷史包袱,雖然祖上曾經闊綽過,現在照樣碰瓷談不上有歷史的美國、巴西。此時此刻,地中海陽光燦爛,藍色的特茹河靜靜流淌,海風溫柔、空氣慵懶,借著導遊的輕鬆玩笑,我突然體會到了里斯本那種歷經千帆、歸於平淡之後的獨特氣質。
最後打卡位於里斯本郊區的羅卡角,這裡是地圖上歐洲大陸最西端的小點,直接面向無邊無際的大西洋。羅卡角的海崖上建有著名的三件套:一座燈塔、一具面向大西洋的十字架,以及一座石碑。石碑上面刻有葡萄牙詩人卡蒙斯的名句:「Onde a terra acaba e o mar comeca:陸止於此,海始於斯」。
想像中的羅卡角充滿浪漫氣息,但當我真的站在石碑邊,向西眺望,眼前只見陸地在腳下戛然而止,海洋氣勢洶洶展開;耳邊只聽巨浪嘩嘩翻湧,狂風持續呼嘯。心裡油然而生一種身在天涯海角的放逐感,但腦海裡也同時湧起一種探索遠方的好奇心。這時才覺得對葡萄牙的歷史、里斯本的輝煌、和大航海時代的傳奇,有了一點真正的體味。
葡萄牙和歐洲的熱門旅遊點相比,里斯本也許比不上羅馬的建築、巴黎的藝術、倫敦的文化,但走走阿爾法瑪區的石子路,看看貝倫區的遠航起點,吹吹羅卡角的海風,可以感受到許多值得一去的體驗。
葡萄牙有征服星辰大海、有命運起起落落、有歷史的輝煌,有現世的平實,有豪情壯志,也有感慨萬千。就是在這種海陸相接、時空交織、悲喜兼具的感覺中,葡萄牙和里斯本成就了自己的魅力。(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