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偶遇記
飛機艙門已經關閉,我暗自慶幸鄰座無人。這趟從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飛往西岸的紅眼航班,機艙內燈光昏黃,乘客們各自安頓。我盤算著待會兒起飛後,可以將扶手抬起,占用空位伸展手腳,甚至能側身小憩。
正當我為這份小確幸感到滿足時,機艙前頭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挪入視線。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人體,她從衣著打扮推測應是女性,像一座移動的肉山,將走道兩側的座位扶手磨擦得吱呀作響。空服員緊跟在她身後,低聲指引,語氣裡有種訓練有素的平靜。她喘息著,每一步都讓機艙地板微微震動。我看呆了,直到她停在我這一排。
空服員彎身對我說:「這位乘客預訂了兩個座位,就是您旁邊這兩個。」她指了指我靠窗的位置,以及中間與走道位。我這才明白,那兩個座位上的毯子與枕頭並非無主,而是早已為這位巨人準備的。
她花了近十分鐘才安頓妥當,空服員取來安全帶延長帶,協助她繫上。當她終於坐下時,兩個座位被填得滿滿當當,部分軀體甚至越界到我這側的扶手上方。我緊貼窗戶,試圖在狹縫中保持禮貌的距離。一股複雜的氣味瀰漫開來,那是汗味、香水,以及某種藥膏的混合體。
引擎開始轟鳴,飛機滑向跑道。此時,後排傳來細碎的對話。
「那就是她嗎?」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對,我看過她的頻道,『五百磅的雲端之旅』。」另一個聲音回應,「她專門拍胖子如何旅行,怎麼跟航空公司打交道。聽說她是明尼蘇達州人,這次應該是拍如何應對長途航班。」
我豎起耳朵,網紅?這詞在我腦中盤旋。轉頭瞥去,她正從巨大的手提袋裡取出各種器材,有兩支手機、一個小型腳架、補光燈,甚至還有麥克風。起飛後不久,她便開始低聲錄影,鏡頭對著自己的臉和周圍環境。
「各位寶貝,我現在在飛往西岸的航班上。」她的聲音意外地清脆悅耳,「如你們所見,我買了兩個座位。這是我的權利,也是確保我和鄰座都能舒適的負責任做法。記住,如果你需要額外空間,提前預訂並支付費用是完全合理的。」
空服員送飲料時,她立刻切換模式。「小姐,可以多給我兩條毯子嗎?還有,你們有沒有限制額外零食的提供?我的觀眾很想知道航空公司對尺寸特殊乘客的服務標準。」她的語氣禮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空服員點點頭,顯然不是第一次應對這類要求。
接下來幾小時,我目睹了一場精心策畫的表演。她要求換餐,因為預訂的低卡餐點沒有送來;她呼叫空服員調整空調,聲稱過熱會引發她的健康問題;她甚至詢問能否使用機組員的洗手間,因為經濟艙的洗手間她「進不去」。每一次互動都被鏡頭記錄,她時而微笑感謝,時而嚴肅批評,但總不忘對鏡頭解釋:「這是消費者的權益,我們必須知道自己能要求什麼。」
飛行中途,她轉向我,眼神銳利。「女士,我是否對您造成不便?請誠實告訴我,這對我頻道的內容很重要。」我支吾著說還好,她卻追問細節:「扶手空間足夠嗎?您會不會覺得壓迫?對於航空公司安排我們相鄰座位,您有什麼看法?」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問弄得不知所措,她隨即解釋:「我的頻道宗旨是教育大眾與航空公司。肥胖者也有旅行權,但必須以尊重他人為前提。您的真實感受能幫助我的觀眾理解雙方視角。」
我問她是否常遇到困難?她眼睛一亮,彷彿終於等到這個問題。我注意到她開始對鏡頭說話,她說:「親愛的,旅行對像我這樣的人是一場戰鬥,但戰鬥要有策略。我研究每家航空公司的政策,記錄每次互動,甚至會起訴歧視我的航空公司。這不只是為我自己,是為所有被邊緣化的身體。」
她侃侃而談如何利用社群媒體施壓、如何引用美國殘障法案條文、如何將不便轉化為內容賺取流量。我聽著,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一種荒謬的欽佩。在她身上,苦難與商業頭腦奇異地結合。每一寸脂肪似乎都成了某種「資產」──不是身體的,而是表演的、流量的、商業的資產。
降落前,她最後一次錄影。「寶貝們,這次航班總體評分三顆星。優點是空服員態度專業,缺點是額外座位仍需與鄰座協商空間。記得訂票時一定要提前說明需求,如果遇到歧視,保留證據,我們網上見。」
飛機觸地那刻,她鬆了口氣,轉向我低聲說:「其實我很怕飛行,但恐懼不能阻止我生活,也不能阻止我幫助他人。」那一刻,她褪去網紅的面具,露出一個疲憊、真實的人。但很快,面具又戴上了。她開始收拾器材,檢查每一段影片,喃喃自語哪些片段可以剪輯,哪些標題會吸引點擊。
下飛機時,我讓她先走。她龐大的身軀緩緩挪出座位,汗水已浸透她的上衣。走道上,其他乘客偷偷舉起手機拍攝,她卻昂首挺胸,甚至對某些鏡頭微笑。這是她的舞台,每一刻都是內容。
行李轉盤旁,我又看到她。她在角落對著手機直播,激動地分享這次飛行的「勝利與挫折」。我忽然明白,對她而言,身體不再是私密的,而是公開的、可貨幣化的媒介。那五百磅的肉身,既是負擔,也是工具;既是障礙,也是舞台。在這個時代,連苦難都能成為品牌,連不便都能變現為流量。
走出機場,明尼蘇達的冷風撲面而來。我想到她必須面對的日常挑戰:狹小的座位、異樣的眼光、身體的疼痛。但也想到她那雙精明計算的眼睛,如何將每一分痛苦轉化為點擊與收益。這究竟是種勇敢的自我賦權,還是消費主義對人類苦難的最新殖民?我沒有答案。
但我知道,在這個網紅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時刻成為他人鏡頭裡的背景,成為某個敘事的一部分。而那位體重五百磅的網紅,或許比我們都更早明白:在這架名為現代社會的航班上,沒有人真正擁有私人空間。我們都在鏡頭之下,表演著自己,消費著他人,飛往一個愈發模糊的目的地。
只是,當苦難成為賣點,真實與表演的界線何在?這個問題,恐怕比飛機上的空間分配更難找到答案。(寄自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