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

《紅樓夢》到了第七十五、七十六回，賈府的故事已經進入到「呼啦啦大廈傾」的前夜了，所以雖然依舊是富貴十足的中秋節，卻已經露出來末世的景象。當然，我不想說榮國府的中秋節是怎麼過的，我是想要藉著賈母過中秋，來說一下桂花。

▋紅樓夢 數次寫到了桂花

是呀！在這次賈府過中秋節的時候，桂花出現了好幾次，第一次就是賈母帶領著眾人在凸碧山莊賞月，因為人多，就做了擊鼓傳花的遊戲，這裡傳的花就是賈母叫人擷來的一枝桂花，這是中秋時節最應景的花。

除了以桂花玩遊戲，賈母更是讓眾人知道了賞月的最佳打開方式，「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這還不大好，須得撿那曲譜中越慢的吹來越好。」賈母真的是品味超然，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老太太。

在這裡，小說家數次寫到了桂花，「這裡賈母仍帶眾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換煖酒來。正說著閒話，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相賞聽。」

真是好。中秋節，天上一輪圓月配著地上桂花的一縷香，果然是極致的享受。寫到這裡不禁想，桂花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香氣呢？好像每個人的嗅覺都不一樣？所以聞進鼻子裡的香氣也不一樣。但是再如何香的因人而異，桂子香依舊是天香。

不是有這樣的一句詩？「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清代文人李漁在著名的《閒情偶寄》寫到桂時這樣說：「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是喔，那麼多的花香，假若桂花香在第二，或許也不會有哪一朵花敢說自己是第一香，雖然百合、月季、菊花這些秋天裡的花都有香味，卻都無法與桂香齊肩。

▋來年的桂花香 翹首期盼

桂花香得出眾，但是因為花色不同，而有四季桂、丹桂、金桂和銀桂四種，這四種桂花又各有各的香氣，其中又以金桂香得最為濃郁，以至於有人說金桂一朵花就能香氣鋪滿一條街，而且這絕對不是誇張。哎呦！一朵花就香滿一條街竟然還不是誇張，可見這金桂有多香了，在這樣的花香跟前，任是誰只怕都會俯首稱臣吧！

香氣比不過金桂，銀桂、丹桂就另闢蹊徑，以顏色勝出。銀桂開得雪白，丹桂則一片橘黃色，給秋天的沉鬱增加了一份亮色，人看見了，哪怕是有一點陰霾在心底，也會歡喜起來了。這是花給人的愛與呵護。每一朵花，都是給人間帶來美好與喜悅，桂花亦然。有人說四季桂的香氣很淡，卻可以花開一整年，讓人們一直都沉浸在淡淡的香氛中，真是美好。

當然，除了香，桂花開起來滿坑滿谷的，頗有一點春末時分薔薇那種不管不顧、肆意綻放的勁頭。只是呢，薔薇拚盡全力綻放，讓詩人寫了一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詩句，而開了滿滿一樹的桂花卻讓李漁視為它的一個小缺陷。

李漁的《閒情偶寄》這樣寫到：「但其（桂）缺陷處，則在滿樹齊開，不留餘地。……盛極必衰，乃盈虛一定之理，凡有富貴榮華一蹴而就者，皆玉蘭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這是說桂花開得熱烈卻花期太短暫，滿打滿算也只一個月而已，這跟其他花不一樣，旁的不說，就說玫瑰吧！縱然玫瑰的花期不長，但開花也有三、四個月，可桂花呢，卻只有一個月，過了陰曆的八月便不再有了，這或許也是每每到了陽曆九月，人們就開始翹首期盼來年的桂花香了。

▋桂花酒 醉倒了芸芸眾生

好聞的花香配上深深淺淺的黃色、白色、橘色，自然是令人感覺歡喜與愛憐，李清照就寫出這樣的詩句，「何須淺綠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不必要濃豔奪人的紅色，只憑著一股子香，也已經是第一流的花了，雖然李漁覺得桂花盛開得有一點來去匆匆，但是人世間，難道不是愈難得，就愈彌足珍貴嗎？

假若桂花既有了天香，又能夠綻放長久，或許就不會令人感覺珍惜了吧！而且，桂花是善良的，既然已經有了香壓群芳的氣味，那麼就花期短一點，給其他花兒可以得到人們的欣賞喜愛的機會。真是慈悲。每一朵花其實都是慈悲的，不是嗎？

每朵慈悲的花都把自己的一切悉數貢獻給人類，桂花亦然。桂花除了香，除了綻放美麗，還給人送上了好吃好喝的，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茶……真是不少。記得小時候，有一個老者講到中秋節，說到一句「吳剛捧出桂花酒」時，滿臉的笑意融融，甚至連皺紋裡都滿含著笑意，有一種醉意似的，彷彿他已經喝到吳剛在月宮裡砍了千年的桂樹，釀出那一碗天上人間最美味的桂花酒了。

桂花酒，也真的是好酒，醉倒了芸芸眾生。我沒有喝過桂花酒，但是想像之中也覺得是很美味的酒。不過，我曾經吃過桂花酒釀細圓子，至今很是回味悠長，卻也吃不到了，真是遺憾。

月到中秋，桂子飄香，勾起來人心裡的種種惆悵與歡喜，個中滋味，也惟有自己知道了。（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