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小鎮

十月中的巴黎，行道樹下舖了一地的褐氈，猶懸枝頭的黃葉，瑟瑟抖顫於惻寒中，兀自頑抗著墜落的宿命；秋，正朝盡頭走去；然而，步出供奉拿破崙靈柩的巍峨榮軍院(Les Invalides)，赫然見到一旁的花圃裡，藍紅紫白橙的花朵，依舊明燦著屬夏的容顏，似乎象徵沒落的法蘭西帝國，丰姿亮麗如昔。秋意蕭索的巴黎老市區，處處流淌著這等意象。

離開建築堂皇，車水馬龍的巴黎，遊覽車朝法國鄉間駛去，天地頓時拉高變闊，道旁盡是無際的平疇沃野。麥穗已割，大地回復金澄的黃色。一排排低矮的葡萄植株也已卸下纍纍果實，黃綠間雜的葉子仍與支架難捨難分。廣袤的平原與適中的氣候，為這個得天獨厚的國家提供了豐沛的麵包與美酒。

▋法國迷人小鎮 多如銀河繁星

行程表上指出，位於法國西北部的拉羅吉雍(La Roche--Guyon)是法國最美的小鎮。塞納河水告別五光十色的巴黎，流到此地，彷彿一位見罷繁華世面，心境轉為悠淡的婦人，從容不迫地穿過蔥蘢林木款款前行。河畔果園跌了一地的蘋果、梨子，大理花卻豔麗豐碩，仍值青春盛華。

始建於1190年的拉羅吉雍城堡，像一頭警覺的鷹隼，棲息於石灰岩的丘陵頂端。城堡底擴建的高偉華廈，曾經接待過雨果、莫內等名人，二戰時期德軍也曾入駐。俱往矣，閱人無數的它，如今靜默地俯瞰著河水與果園。

拉羅吉雍清朗怡人，可說它「最美」，倒也未必。1982年，法國某小鎮市長，為了回饋對法國小鎮情有獨鍾的旅人之好奇心，列出法國最美麗的小鎮名單(Les Plus Beaux Villages de France)，歷年入榜者已多達一百七十六個，拉羅吉雍僅是其中之一。入選的城鎮人口限制在2000以下，除了風致婉約，還需有不俗的文化底蘊與歷史淵源。

縱使未列入名單，法國迷人的小鎮仍多如銀河繁星。

法國西部的沙露(Châlus)小鎮，人口僅有一千七百，昔日卻是兵家必爭的樞紐之地，位於通往西班牙，銜接大西洋與地中海的要道上。丘陵頂聳峙著圓筒狀的石砌沙露碉堡(Château de Châlus-Chabrol)，建於十二世紀。 1199年，驍勇善戰，曾領導第三次十字軍東征，享有「獅心理查」 (Richard the Lionheart) 盛譽的理查一世，在圍攻沙露堡時，不幸遭弩箭射中，幾天後不治駕崩，享年四十二，內臟埋於沙露的教堂內。

爬上沙露碉堡的瞭望台，立刻被山下沙露(Châlus)小鎮遺世獨立的清幽征服，它彷彿被蒼茂樹林與翠綠平野包圍的孤立小島。走下沙露碉堡，院中豎立著獅心理查和射中他的少年之塑像，面容皆平和安祥，八百年前的仇怨，早已在遠離塵囂的小鎮山頭化為清風遠颺。

▋善飲者天堂 酒各有專屬產區

法國是善飲者的天堂，五花八門的酒類各有專屬的生產地區。我們參觀的第一間酒莊，位於聖埃美隆(Saint Emilion)山上。早在羅馬帝國統治時期，聖埃美隆即已發展出葡萄酒業。今天百分之六十七的土地種植梅洛(Merlot) 和卡本內弗朗(Cabernet Franc)品種的葡萄，當地多數酒莊已改由財團經營，僅有的一座家族傳承酒莊，主人白髮蒼蒼，帶著我們在採石場改造的酒窖裡解說釀酒過程。

走出幽暗的酒窖，大家眼睛一亮，但見秋日午後和暖的陽光，遍灑在無垠的葡萄果園上。一排排葡萄，從山頂蔓延到谷底，星羅棋布的一棟棟小屋散置其中。對於不懂飲酒的我而言，這片風景比醇酒還要醉人。

約有一千七百居民的聖埃美隆小鎮並非僅有酒莊，鎮上的大教堂聞名遐邇。它始建於十一世紀，從整片石灰岩峭壁上開鑿出來，細膩繁複的雕琢格外耗時費工。教堂主廳長三十八公尺，寬二十公尺，尊奉八世紀的聖教士聖埃美隆。

薩拉(Sarlat-la-Canéda)小城人口八千，以生產黑松露和鵝肝出名。我們從緊湊的行程中爭取到一小半的空檔，急匆匆地踩在鵝卵石路面上，奔往預訂的餐館。時間是如此緊迫，仍不得不時時駐足，讚嘆聲裡拍攝一張張照片，那些十四、十五世紀留存迄今的黃石老屋與迂迴巷弄建構的靜美畫面，怎能不定格於手機帶回家去一再回味？深巷底處豁然開朗，軒昂開敞如貴族莊園的餐館迎入賓客，酒菜香氣迴盪於樹蔭下鮮花間。法國小鎮的這頓午餐，讓我們品嘗到比巴黎市區餐館更細緻浪漫的飲饌情調。

而建於1317年的薩拉大教堂，歲月為其抹上斑爛古色，仍無損其仰之彌高的氣象。

▋人還沒有離開 已渴望再回來

索米爾 (Saumur)小城人口超逾兩萬，以孤伶伶立在山頂，充滿童話風韻的索米爾城堡(Château de Saumur)著稱。它原是索米爾人在十世紀興建的防禦工事。十二世紀末，英國的亨利二世重新改建，爾後數度易手，增飾不斷，夢幻王宮的風貌得以成形。我們在它側面的餐館享用午飯，那靈氣飄逸的倩影真真是「秀色可餐」。山坡下，盧瓦爾(Loire)河悠然流過城區，教堂等古雅建築錯落其間，雜色繽紛的樹木蔚然成海，又是一個安恬優雅的城鎮。

1980年首度造訪法國三天，只看到巴黎略顯陳舊的王者氣派。2019年二訪法國，見識到瓦盧瓦王朝（Maison de Valois）在盧瓦爾流域遺留的眾多華麗行宮，奢靡炫目的宮闕城堡與精雕細琢的大教堂，令我瞠目結舌嘆為觀止。

可今年第三度行旅法國，無處不在的法國美麗小城鎮，和諧地融入山丘雲水間，淳樸、明秀、寧靜的氣氛，一再讓我動心，這才發現法蘭西真正的魅力，在於豐厚文化孕育出的美學觀，不僅形諸於都會名城，也普及於山野偏鄉。我，終於深深迷上了法國，人還沒有離開，已經渴望著回來再欣賞其他的法國美麗小城鎮。

欠缺藝術天賦的我尚且如此心儀法國小鎮，何況畫家們？難怪，法國有眾多的畫派，走到室外，將田野風味捕捉到畫布上，畫雲，畫水，畫樹，畫花，畫麥田翻浪，畫牛羊食草，畫赤足農人……

法國有不少畫家聚居的小鎮，藝術氛圍濃郁，巴比松(Barbizon)畫家村是其一。

1849年，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 1814－1875) 從巴黎遷至坐落於楓丹白露森林帶的巴比松小村，一直居住到去世。田園環境讓農家出身的米勒畫筆下，泉湧出童年回憶中的村夫村婦，產生了<拾穗>、<晚禱>、<馬鈴薯收成>等名作，晚期畫作則偏向於純粹的風景繪描。

當時村中其他畫家也以大自然風光為創作素材，衍生巴比松畫派，啟迪了隨後的印象畫派，同樣著重戶外寫生。巴比松小村的主街上，有不少標緻的小洋房，從鐵欄杆外可以看見花木扶疏的庭園。某些房舍的外牆上，鑲嵌著馬賽克磁磚複製出來的巴比松派名畫。

▋小鎮景點旁 豎立梵谷畫對比

瓦茲河畔的奧維(Auvers-sur-Oise)小鎮，也曾是杜比尼、塞尚、畢沙洛等畫家棲身過的畫家村。1890年5月20日，剛離開聖瑞米鎮精神療養院的梵谷，來到奧維接受嘉舍大夫的治療。他在信裡讚美奧維洋溢著色彩，有一種莊嚴之美，甚至「空氣裡充滿了幸福」。每天，他背著畫架出外寫生，以一天一幅油畫的瘋狂速度吸取奧維的清雅秀色。

那不僅是對美好自然的狂熱頌讚，也是在和命運做最後的競跑。梵谷深知自己身心羸弱，繪畫志業未見曙光，人生已經走至絕境。當他獲悉住在巴黎，長期提供生活費用的弟弟西奧罹病，且工作不保，為了不拖累弟弟一家，7月27日在麥田裡舉槍自盡，兩天後結束了落寞不遇的一生。

雖然慕名而來的觀光客不少，人口六千的奧維小鎮仍保存了淳樸淡靜的氣質。小鎮在許多景點旁豎立著梵谷的畫作彰顯對比。山上的小教堂、路旁的大樹根、主街上的市政廳、樹木掩映的民房、金黃色的麥浪，到了梵谷的畫布上，全化作躁動不安的線條與筆觸，俱都流露出畫家心中的焦慮與掙扎。

奧維，未必是法國最秀麗的小鎮，但因著梵谷，卻讓每一位來客噙著眼淚去欣賞它的美。（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