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讀世代

積讀（日語：積ん読。讀音 tsundoku）是指書本僅藏不讀、或只囤不讀的狀態。

我發現在中文世界裡尚無貼切對映的語境，這「積讀」的譯詞是直接從日語漢字借的，其實英語也沒有一字概括的詞彙。偶然掃閱到，有一個英語博客作者乾脆直接以日語讀音「tsundoku」來大做文章，網搜才知，網路版的劍橋英語辭典早已收錄「tsundoku」一詞，註解是「買了很多書，但堆積著不閱讀」。

就像是一種病理早就存在，但卻因獨缺了病名，所以很多人叫不出那毛病，可其實都經歷過且知道有這麼一種症狀，並也最易忽略它所產生的副作用與威脅性。

將書買了不讀，這情況絕非到了新世代才頻傳，而是早就無從考究「盛行至今」。總感到這是一種對創作者及出版業界的變相支持，也是對惜物的一種作態。人們為著任何「可能性」在囤積書籍，為了哪天會需要而囤，也為了哪天有可能身邊其他人用得上而囤。如是積累的背後，遠超過了對知識本身的渴望，既是某種身分的暗示，更含有對未來的承諾，即便這承諾經常被無限期擱置。

積讀亦堪比人性中常見的藉口具象化，無端演化成一道理直氣壯的風景，帶有收藏價值與特殊意義，大概是既常見也最為服眾的說法。好比「文明病」到底是文明？還是病？積讀現象，是否從遠古以來就落在了心理學所討論的「囤積症」之外？只因為它牽涉到了知識的媒介，而未曾遭到質疑？或許，人們潛意識裡認為「書」作為知識的載體，其囤積的行為帶有一種天然的豁免權，與囤積舊報紙或用不著的雜物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過去實體書的積讀，是占據了實打實的物理空間。家中有個擺滿藏書的書架，甚至一整房間都以書籍為牆，那都只能代表了書香與風雅，往往能讓訪客們有所流連、甚至傳為佳話，恐怕鮮見有人會搬出積讀這「病名」來質疑如此愛好。中國舊時文人更有「老婆不借，書不借」的名句，貼在書架旁邊，講的是對書籍莫名愛惜的心態，亦是針對喜愛跟他人借書者的一句醜話。

不由得懷疑，有些人之所以老有向人借書不還的毛病，難說同樣是積讀習慣所導致？你既然買了不讀，我借來擺在家裡堆著，跟其他買來的與借來的書本一起作伴，並跟你同心同德，延續這哪天有可能將該書翻開讀完的接力賽。

然而，在人際關係中，又確實有這麼一個族群認定了書是可以跟朋友借，而且可以不還的，無論是透過此舉來定位彼此交情、給予往來的藉口和牽繫，亦或是囤積人情，皆不在少數。

積讀的交棒，在美國最常見的是當繼承人拍賣所獲家產，往往會將養在深閨的藏書全數捐贈圖書館，或先找來二手書店估價收購，賣剩下的若是連圖書館都不收，就透過周末周日的車庫買賣賤賣，收攤後全數堆街邊免費任取。再沒人要的那些，才落入紙張回收桶。

而這樣一個循環，會定期增加地方圖書館內的藏書數量，促使館內每年必須舉辦一兩次大拍賣，整理出相較破舊或重複過多的版本，以裝滿一紙袋五美元的甩賣方式出售。積讀族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成本可以低到幾乎毫無門檻的積讀，因國情得以滋潤地延續。

誠然，環保意識加上電子出版，以及實體書店紛紛關門的事實，似乎讓積讀受到了挑戰，在方向上有所偏移。囤積電子書，雖說不占生活空間，卻更容易雪藏在電腦硬盤或雲端資料夾裡被遺忘。如是轉變，讓積讀更為隱蔽、更無負擔。更難察覺到，「知識擁有者」何時都成了「知識訂閱者」？「閱讀人」轉作了「資訊收藏家」。積讀的對象，也從一本本的紙張，擴大到了無數個未點開的鏈接，以及一頁頁下載存檔的數位版權。積讀現象中那份「擁有卻未曾消化」的結論，其實只是進化得換湯不換藥，但卻無可逆轉地改寫了人們的求知態度。

在知識爆炸被強調成了陳腔濫調的時代，人們是否在無所遁逃的轟炸中因循苟且、繼而透過允許積讀來對抗與安慰？盡管借書的人少了，不管是跟朋友借、還是去圖書館借，我們都確信自己依舊仍在讀些什麼，但顯然不再只有「書」這麼單一的選項：標題、簡訊、貼文、轉發、定期送入郵箱的電子報。甚至，閉起眼睛用聽的，不管是由人來讀、還是人工智能配音的有聲書，「說書」市場的擴大與受追捧，多少證明我們正企圖以更快的速度、更輕盈的方式，來追趕那永無止境的知識洪流。

絕不像積蓄一般的積讀，並非可作為及時雨的金錢救濟，倒像是靈魂深處患上了積食症，對「未竟的自己」發作著消化不良的不適，以致讓那些被珍藏在書脊與雲端之間、本該屬於作為一個讀者的可能性，轉換作了道德綁架的籌碼，讓我們莫名地與之糾纏不清，不肯斷捨。也似乎，哪天終需仰賴外人來幫忙斷捨。

願我們最終都能從這堆積如山的承諾中解放出來，只為當下的自己，捧讀及享受一本此刻最需要的書。（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