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戒——紀念父親105歲

母親年過九十後，慢慢地將身邊物分送給兒女及孫輩，由於父親和我親密如友，母親給了我一枚戒指，戒面是父親二十二歲的黑白頭像，這是我見過最年輕的父親照片。

另外還有一枚與父親一式同款的戒指，鑲了當年母親十八歲時的頭像照片。父親手戴母親照戒指，母親則戴父親照戒指，十足的情深款款。可惜父親在中日戰亂時，弄丟了他的戒指。

近來我身形發福，手指也跟著豐肥，大部分的戒指都嫌緊，而這只父母的「情人戒」戴著卻如同專為我量指定造，加上做工打磨得滑潤舒適，外型樸質亦不容時間淘汰，現在我天天和二十二歲的父親在一起。

若非這枚戒指的見證，我無法想像父母也有過他們年輕浪漫的情懷。我認識的父親一直都在為生活忙碌，母親則習慣獨來獨往，他們是我的父母，跟情人似乎不沾邊。

我想像那還處在戰爭的年代，一對新婚一年的夫妻，周邊不時有炸彈威脅，職銜軍醫的父親，部隊隨時開拔，他倆竟能讓一家可鑲嵌照片的珠寶店，於局勢、時間、金錢面面緊迫之下，留下兩人情繋彼此的紀念物，並且牽手走了五十多年的婚姻路；中間有五年父親因移轉部隊至昆明，與母親兩地相隔，卻沒隔了情分。

從未以一種「長者」眼光去看年輕時的父親，這種時代的錯感，使我有很不一般的體認。父親的面龐年輕而樸素，單眼皮透露一些迷茫，他十七歲時戰爭爆發，不知該往哪裡去？一名鄉親引介父親去軍隊中習醫，自此父親便從一個殷實的商家之子轉為軍醫。好像當年我來美國，跟著風潮跑，從文學跳入電腦，有時會感覺自己走了歧路。

照片中的父親，鼻梁不高但很穩正，猶如父親從不走偏路，一方面他個性保守，不試偏差路，另則生就一副硬骨頭，認對了的事情絕不更改。唇肉比我一直以為的父親要來的豐厚，也許年輕的體肉顯得較為飽滿。無論如何，這樣一個年輕的男子是我的父親，看起來有點陌生。

我還有幾束父親的灰白頭髮，那是父親得肺癌時，母親偷偷地從他頭髮上剪下來的，後來也成了我的所有物。母親似乎要把她對父親的念想都留給我，可能她覺得我「守護」父親最放心。在父親與母親之間，我從來「偏心」父親，而母親從不嫉妒，好像認定了這是一個不能變更的事實。

事實上，連我自己都很意外，父親過世二十二年後，母親亦仙逝之後，我思念母親更甚。也許我心知自己虧欠母親，也許當母親也離世後，我便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兒。

在美國，六月是父親節，可我内心，永遠是過八月八日的父親節。（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