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的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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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收回阿爾罕布湖邊的出租房用於自住，這是一個水域寬闊的人工湖泊，挖掘於1960年代末，沿湖修建了一百多棟獨立屋，每家後院臨湖，可從事垂釣、游泳、划船等休閒活動。

穿過前門花樹進入我家湖居，透過客廳落地窗，便可見翠竹依依、波光粼粼；踏入後院，更可見遠山起伏，樹木蔥蘢，藍天白雲，映照湖面，似一幅靈動的山水畫。每當此時，我的心中便充滿感恩，感恩自己何其有幸，能居住在如此超乎預期的美麗中。

傍晚，側院望月，一彎月牙掛在高舉的榆樹枝頭，像極了中國現代著名藝術家豐子愷的素描；後院的晚霞在湖面鋪就一道金光，光影跳躍，如同鑲嵌著彩色寶石的綢緞，閃閃發光地通向椰樹叢中蛋黃般的落日，這濃墨重彩的油畫。

2

春天來了，花兒開了……

買了一株報春的桃樹，置於臥室落地窗外，清晨一睜眼便能看見美豔的桃花、青翠的椰樹、更青翠的竹林，風吹皺一池湖水，目之所及，皆是寫意。這樣詩意的棲居，令我想起《浮生六記》的滄浪亭畔，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芸娘曰：「布衣蔬食，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正是我目前的心境。

惠風和暢，氣溫恰好，閒坐後院，面朝湖水，春暖花開。眼前有三兩本書，隨手拿起一本明清小品，雖有評家說晚唐小品遠勝於明清，但我竊以為難分高下。晚唐小品主要成就在於針砭時弊，而明清小品偏重市井閒情，其文字更為清麗溫潤，內容更為風雅逸情，令人閱而心醉。

讀到《浮生六記》：「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芸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果真把普通平凡的日子過成了詩。怪不得林語堂先生說：芸娘是中國文學中最可愛的兩個女子之一：聰慧、襟懷、愛美、癡情。

3

上午的陽光灑在水邊船臺，稍後照到花園的白色籬笆邊，下午陽光右移到客廳落地窗外，都是我讀書喝茶發呆的地方，感覺自己是向日葵，跟著太陽走。前後院簇簇玫瑰盛開，開得美麗、熱烈、快樂、喧嘩，連我也想加入這花的派對。

五年前請工人為葡萄藤修了結實高大的葡萄架，三月還在令我擔憂的枯藤殘枝，四月便生機勃發，且綻出密密串串小葡萄，今年是豐收年。鄰院一架黃玫瑰開得極美，忍不住向鄰居討要了幾枝，插栽於我家另一邊柵欄旁。不知哪隻鳥兒銜來的棕櫚樹種子，如今已魁偉得快擠破與鄰居分界的木柵欄，原本不討喜，但也越來越「相看兩不厭」。

4

每次去家得寶超市，先生去買幹活的工具或材料，我便溜去花圃看花，看得我心花怒放又挫折失望，因為我不是「綠手指」。先生說：「在園藝的道路上，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重點是，我極愛花又不愛勞動做花奴，這可怎麼解？

雖說不是「綠手指」，但家裡前後院的花兒春意鬧。不敢貪天功，這得歸功於大自然，加州土壤肥沃，陽光明媚。

我對先生說，想賞花別去公園，直接到家得寶園圃，不僅花草樹木品種繁多，目不暇接，且看得實在喜歡，便可買了捧回家。所以前院後院側院水邊的花草樹木越發豐富。奇妙的是，龜背竹開的花像極了剝皮香蕉，我用指尖摸了摸，感覺有層絨毛。

5

有小船從我階下經過，船上有人垂釣，漁線拋出老遠，沒過多久時間，小船便漸行漸遠了。不遠處，兩個少女在划橡皮艇、游泳，愜意青春充滿活力。

母親節，兒子送給我充氣橡皮船，安裝好後，全家在自家後院划船出遊：「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

父親節，兒子攜艇來訪，母與子各划一艇，繞湖而行，近觀各家後院，一一細覽。天熱無風，豔陽高照。有一小魚跳入船中，未及覺察。

傍晚，湖面映照著夕陽的餘暉，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我常喜歡在這樣的寧靜中，獨自划船閒蕩。一葉扁舟泛於湖上：「超然自適君知否，身世從來付兩忘。」

6

以前住在四季如春的三藩市，而新居所在的夏天才是真正的夏天，這是我喜歡的。屋裡屋外，光著腳板到處趴趴走，這樣的接地氣，光陰虛度，才覺得是個真正自由的人。

這裡原本叫河鎮，後來改了名。老城區有一些維多利亞風格的民居與商鋪，河邊有鐵軌伸向遠方，令人遐想。這條河緊鄰我們所居的阿爾罕布湖，河流直通大海，水流湍急，氣勢磅礴。然而，阿爾罕布湖卻波瀾不驚，寧靜從容。在水之湄，依湖而居，有著流水落花的時光散漫與從容靜寂，彷彿萬物皆緩，時間也慢，而歲月如歌，這一份靜好裡有半生奮鬥的辛勞。（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