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火會加速美國衰落?
川普在美國國內政治深陷極化與司法糾葛之際,冒然對伊朗展開新一輪軍事行動,但這場戰爭能否真正提升美國安全,連華盛頓內部也莫衷一是。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內政失序時對外擴張的衝動,與歷史上帝國衰敗前的節奏驚人相似:當一個國家在內部撕裂與財政吃緊時仍選擇動武,往往不是力量的展現,而是焦慮的外溢。
以橋水基金創辦人達里歐的帝國興衰「大周期」理論觀察,美國正走在西班牙與大英帝國曾經踏過的道路上。16世紀西班牙的腓力二世沉迷於新大陸白銀帶來的財富幻象,誤以為帝國力量可以無限延伸,結果是產業空洞化、通膨失控、國債累積,最終在連串戰爭中被財政拖垮。美國雖無白銀,但美元霸權帶來的廉價債務與金融繁榮,同樣製造了「紙上富裕」假象;科技巨頭與華爾街的繁盛,掩蓋了製造業流失與中產階級萎縮。
大英帝國的故事更接近美國現狀,19世紀的全球霸權建立在工業革命與海軍優勢之上。但當德國與美國崛起,英國相對優勢下滑;歷經兩次世界大戰更令其財政透支,被迫讓位予美元主導的新秩序。戰後英國仍保金融中心地位,卻已從日不落帝國轉為「二流強國」。美國今日處境與英國20世紀初的焦慮頗為相似,仍然強大卻不再無可挑戰,仍然領先但優勢正在縮窄。
達里歐指出,帝國衰落往往有三個同步現象,亦即債務循環走到末端、內部秩序惡化、外部競爭者崛起。當代美國三者皆具。首先是債務,聯邦債務突破歷史高點,利息支出逼近軍費規模;美元霸權雖仍穩固,但制裁工具的過度使用,正在加速各國尋求替代結算系統,這與英鎊戰後失去儲備貨幣地位的過程並無本質差別。
其次是內部秩序,政治極化達到冷戰以來最嚴重程度,國會僵局、選舉爭議、社會對立,使國家難以形成長期戰略共識。這種分裂,正是西班牙晚期宗教與階級衝突、英帝國末期殖民與勞工矛盾的現代版本;帝國的衰敗,往往不是因為外敵太強,而是內部共識先行崩解。
最後是外部競爭,美國仍是全球最強軍事力量,但多線部署的成本愈來愈難以承受;從烏克蘭到中東,美國面臨「能打但打不起」的困境。這與西班牙在歐洲戰場的疲於奔命、英國在全球殖民地的力不從心如出一轍;當帝國的軍事承擔超過財政與社會的承受能力時,戰略收縮便不再只是選項,而是命運。
歷史告訴我們,帝國的悲哀往往不是衰落本身,而是拒絕承認衰落;川普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正是這種拒絕承認衰落的表現。
當內部撕裂無法修補、經濟結構難以調整、全球秩序面臨重組時,對外動武往往成為帝國延遲衰敗的本能反應。歷史一再證明,這種反應從未真正扭轉帝國命運,只會加速其財政與政治的耗損。帝國的落日餘暉懸垂天際,但真正決定美國未來的不是戰場上的勝負,而是它是否願意面對歷史的鏡子。
(本文取自3月17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加拿大文化觀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