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戰略：是幻覺？還是武器?

過去幾年，「稀土牌」屢屢被人提起。每當美中摩擦加劇、科技封鎖升級時，總有人主張中國可以用稀土作為戰略武器，限制出口，以此反制西方。表面上，這似乎是一種強勢：全球稀土供應鏈高度依賴中國，中國擁有約70%的開採量與80%的精煉產能，一旦實施出口管制，世界製造業將陷入混亂。然而，這種看似充滿自信的「稀土武器論」，其實是一種危險的幻覺。

稀土的確是戰略資源，但它不是「核武器」。它的威懾力來自稀缺性，而非中國的意志。事實上，稀土並不像想像中那樣稀有——只是開採、分離和提純過程複雜、汙染嚴重、成本高昂。中國能在全球占據壟斷地位，更多是因為早期過度開採、低價出口、環境代價巨大，而非技術壁壘不可替代。一旦中國採取出口限制，其他國家便有足夠利益與意願開發替代礦源、恢復封存產能，或通過迴圈利用和替代材料降低依賴。稀土價格的短期飆升，往往正是外國產業鏈「去中國化」的加速器。

更複雜的問題在於，稀土並非單向輸出的資源，它同樣是中國自身製造業的命脈。新能源汽車、電池、半導體、風電設備、電子元件，這些中國希望以之崛起的核心產業，都對稀土依賴甚深。理論上，出口管制會推高國際價格，但在現實中，這種「稀土悖論」往往反向發生：當出口受限，外需下降，國內稀土供過於求，價格反而下跌，整個上游行業陷入低價競爭、產能過剩的泥潭。

與此同時，高端製造業卻因進口設備、稀土磁材、分離劑等成本上升而備受承壓。

這正是稀土問題的核心悖論所在。出口管制看似能以稀缺為武器對外施壓，實則容易反噬自身產業體系。稀土價格上升，將直接傳導到國內的中下游製造業，使「中國製造」的成本上升、利潤空間被壓縮，削弱競爭力。而如果價格反而下跌，又會打擊上游稀土企業的生存空間，形成內耗式困局。

中國的稀土行業早已不是計畫經濟時代的單一資源部門，而是與新能源、晶片、軍工、汽車、電子整個產業鏈深度耦合的系統工程。貿然以政治手段干預市場秩序，其代價最終仍由自己承擔。

更值得警惕的是，西方的反制手段往往更精準、更致命。中國若以稀土為籌碼進行封鎖，美國及其盟國完全可能採取「對等反制」，在晶片設備、EDA軟體、航空材料等關鍵領域加碼禁運。如此一來，稀土出口受限並不能撼動西方的科技體系，反而使中國的高端製造業進一步被「卡脖子」。以資源封鎖回應科技封鎖，本質上是一場「同歸於盡式」的對抗。它不可能形成真正的戰略優勢，只會陷入報復與反報復的循環。

稀土的戰略價值，並不在於出口配額或行政管制，而在於能否掌握產業鏈的「價值高地」。目前，中國在稀土冶煉與分離環節全球領先，但在高端磁材、稀土永磁電機、精密光學材料、催化劑等應用領域，仍然依賴外部技術與設備。稀土資源豐富，卻沒有轉化為技術壟斷力。長期以來，中國以「量」取勝、以「價」換市，稀土的戰略紅利被提前透支。結果是資源枯竭、環境破壞、利潤外流，留下一個高度內卷、低附加值的產業體系。

真正的「稀土戰略」，不是控制出口，而是控制技術。誰能在稀土功能材料、複合磁性結構、智慧製造環節掌握話語權，誰才擁有真正的定價權。過去我們以為，擁有資源就能掌握未來；但在今天的全球經濟體系中，決定命運的早已不是礦石，而是演算法、設備與智慧財產權。

美國的晶片禁令之所以奏效，不在於它控制矽，而在於它控制了「如何用矽」的技術體系。中國若不能在稀土的深加工與終端應用上實現技術突破，再多的礦，也不過是給他人供血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