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捷博愛座再掀波…當「讓座」變成社會溫度計

台灣這幾天「北捷(台北捷運)阿嬤要求讓座被踹」事件引發關注，短短數秒的衝突，在網上掀起巨浪：有人同情老人、有人支持年輕人，也有人感嘆社會的冷漠與對立。

當天，我的姪女回家後，分享剛剛在捷運上主動讓座給一老婦，轉頭看到新聞畫面時驚呼：「就是她！」並補了一句：「好可怕，還好我有讓座，不然可能被踹。」這句「還好有讓座」，耐人尋味。它不只是道德上的自我肯定，更是一種帶著恐懼與幸運感的自我保護。原本屬於禮貌的舉動，在事件陰影下被重新詮釋為「危機迴避」：善意同時也是安全策略。

姪女說，她當天也看到這名婦人要求優先席上的年輕人讓位，理由是「比較好掛東西」。年輕人則指著旁邊的空位，請她坐那裡。婦人當場動怒但未動手，卻已讓車廂氣氛緊繃，姪女和同學索性起身讓座。這透露另一層心理：即使沒有暴力，「衝突可能發生」的威脅感，足以影響乘客的選擇。

這些片段顯示新聞事件如何滲入日常，重塑人們的心理感受。新聞中的暴力畫面，放大了「社會很危險」的印象；而現場僅止於吵架的經驗，又帶來「還好只是口角」的鬆一口氣。於是，「讓座」不再只是單純的禮貌，而成為人們測量社會氛圍的溫度計。

事實上，早先的博愛座、如今的優先席，制度設計本身就隱含矛盾。它的初衷是提醒大眾對弱勢者多一份關懷，但在實務上卻常成為衝突的引爆點。誰「更值得」坐？什麼理由算合理？這些問題不斷在公共場域被挑戰。爭執發生時，人們往往不是先詢問需求，而是急著判斷資格，這正是制度設計的隱憂。

媒體的報導更加深了張力。這次事件中，七旬婦人的背景被起底，輿論因此轉向責怪或淡化，反而模糊了暴力責任。這種「道德定罪」式敘事，讓公共討論陷入分裂，社會氛圍更趨不信任。因此，當我們聽到「還好有讓座」時，背後其實蘊含兩個深層提問：這個社會，還有沒有不帶恐懼的善意？互助精神，是否正被安全焦慮與不信任感侵蝕？

「讓座」本是微小卻能體現善意的行為，如今卻同時承載禮貌、恐懼、危機迴避與社會冷暖的多重意涵。當最日常的善意都必須透過恐懼來驅動時，社會的溫度已經下滑，因而需要反思的不只是優先席的制度設計，更是如何重建一種能被信任、不必依靠恐懼來維繫的互助氛圍。

（本文取自10月05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