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中入北」與經濟現實脫節…台灣應找到定位

「脫中入北」近來成為台灣對外戰略政治熱門口號，聲勢浩大，卻與經濟現實脫節。因為這四字聽來正確，說來振奮，卻難為中小企業帶來訂單、為出口商降低成本，更無法推動產業升級。政治可以表態立場，但經濟必須面對現實結構與成本效益。

台灣對中國出口占比自2020年的43.9％，降至2025年第一季的28.3％，對美出口升至歷史新高的23.4％；對中國大陸投資占比也跌破一成。表面看似成功「脫中」，實則是產業重心更加集中在少數大型科技企業，特別是台積電等半導體巨頭，而非全體產業共同轉型。出口結構傾斜於單一技術產品，風險升高。

中國經濟減速與地緣風險升高，確實讓台灣必須尋找替代市場，但「入北」的難度不容低估。政治上，我們被視為民主同盟一員，經濟上卻無法被制度性接納；FTA無進展，CPTPP未果，印太經濟架構止於參與，未進入整合。台灣提供晶片，卻換不到關稅優惠；被納入美國晶片聯盟，卻被排除在多邊貿易架構之外。這反映出台灣在國際經濟體系中，仍只是「功能性角色」，而非對等夥伴。

對多數中小企業而言，「脫中」不是戰略選擇，而是被動淘汰。根據去年經濟部中小企業署調查，逾六成出口型中小企業仍對中國市場高度依賴，供應鏈、人脈、客戶都在對岸，轉單不易、外移更難。政府多年推動「新南向政策」，東協市場占出口比重卻未突破18％。企業一方面無法「脫中」，另一方面也尚未真正被「入北」接納，只能苦撐轉型，卻看不見出路。

透過一帶一路、金磚擴容、數位治理與人民幣結算，中國在東協、中東、南美、非洲等全球南方重點地區，建立起實質經濟網絡。2023年對東協出口高達4930億美元，直接投資更連續4年居外來投資之首；台灣則位列第四，尚落後日本與韓國。「新南向」則多停留在文化交流、語言補助與教育輸出的表層操作，系統性產業協作與技術共創依然缺位。

無法否認，台灣對「南方世界」長期存在潛意識鄙視，將非民主體系視為等而下之，卻忽略這些國家才是全球未來10年的成長主力；他們擁有龐大人口紅利、基礎建設缺口與技術升級需求，正積極尋找可替代中美的新夥伴。若台灣無法在此波發展找到定位，只會任由中國持續填補空隙，而我們則痴痴等待北方大國施捨的「戰略價值剩餘」。

根據IMF預估，若全球供應鏈因地緣對抗持續碎片化，全球GDP將損失高達7%。台灣做為出口導向型經濟體，勢必成為重災戶。台灣不該一邊高喊自由貿易，卻一邊排斥多元市場，更不能把「價值選邊」視為經濟萬靈丹。

真正的戰略不是選邊，而是自我定義。與其在民主聯盟中尋求象徵性歸屬感，不如思考台灣究竟能提供什麼？能與誰共建什麼？台灣擁有數位醫療、教育科技、連鎖加盟、中小企業創新模式等「中性技術」，既無安全顧慮，亦具實質需求，正是台灣切入「全球南方」的最佳突破口。與其與中國拚基礎建設、與西方比資本實力，不如以靈活、可信、務實的中型國家角色嵌入新秩序。

「脫中」不是錯，「入北」也非不可，但若沒有清晰策略、自主語言與務實布局，終將只是一場夢裡空洞的自我感動。真正的走出去，從來不靠口號而是靠實力；務實積極面對全球南方崛起，才是台灣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本文取自5月6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