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元化 是真實趨勢或誇大敘事

「去美元化」近來成為財經界討論的話題。從金磚國家倡議用本國貨幣結算，到俄羅斯在金融制裁壓力下重組儲備結構，再到各國央行大買黃金，均映射出「去美元化」的現象。然而，只要深究驅動全球金融體系運轉的邏輯，就會發現這些現象或動作遠比表象顯示的更為複雜。「去美元化」確實是個趨勢，但目前看來，卻更像是一項遙不可及的「不可能的任務」。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IMF)統計，美元在全球官方儲備中的占比，從20世紀末約70%的高點，降至目前的約56.3%，也是最常被引用「去美元化」的證據。只是，各國減少的美元儲備，非由單一貨幣獨吞，而是由英鎊、歐元、人民幣等多個貨幣分食，不涉主權的黃金反而更為關鍵。全球央行近年大舉增持黃金部位，去年底全球央行的黃金儲備規模，甚至一度超越所持有的美國公債總值，反映出各國央行對單押美元的風險憂慮。

各國央行減持美元的考量因素不一而足，但地緣政治絕對是其中之一。2022年爆發的俄烏戰爭，讓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發動金融制裁，包括凍結其外匯儲備，並將其主要銀行踢出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形同將這個國際支付的基礎設施「武器化」。另一方面，沙烏地阿拉伯等產油大國近年開始放寬「石油美元」，嘗試以人民幣結算部分對中國的原油貿易。

當然，美國的財政狀況也降低了國際信任。根據財政部統計，聯邦債務餘額占國內生產毛額(GDP)比重已逾100%，這種債務居高不下的「財政慢性病」，讓各國對美元資產的長期安全性打上問號。民間資金也感受到這股氣氛，近期一項調查顯示，超過四分之一的家族辦公室計畫降低美元計價資產的部分，近半數認為美元曝險已過高。

這些現象確實反映了「去美元化」趨勢，但要真正「去美元化」，卻嚴重低估了美元護城河的量能。儲備、結算、計價是支撐一國貨幣國際地位的三大支柱。在儲備能力上，美元部位下降是事實，但主要受益者是黃金這種非主權資產，而非歐元、人民幣等對手貨幣，各國央行為分散風險讓儲備多元化，而非擁抱特定主權貨幣，美元畢竟仍是其主要儲備。

至於結算能力，美元的優勢更強，近五成的全球跨境支付用美元結算；在外匯交易市場中，美元比重更穩定維持在九成左右。人民幣雖然擁有中國這個全球最大貿易國做為推動雙邊結算協議的籌碼，但其在SWIFT體系中的支付占比僅約2%，尚不具備挑戰美元結算地位的能力。

談到計價能力，美元的地位則是根深柢固。雖然部分產油國開始接受人民幣結算，但一般認為這是「外交避險」，而非結構性轉向。目前全球原油貿易仍有八至九成是以美元計價，可預期未來會下降，但要降至五成以下，非數十年不可為。更重要的是，至今也沒有任何單一貨幣具備全面取代美元的條件，要達成這個目標就更難了。

以古鑑今，美元崛起的過程就說明儲備貨幣的改變何其緩慢。美國經濟規模早在1870年代末已超越英國，但英鎊的主要儲備貨幣地位延續到1945年二戰後才易主：1971年尼克森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鉤，引發戰後最大一次美元信任危機，當時也有預言美元霸權將終結；但美國隨後建立「石油美元」機制，站穩霸主地位。1999年問世的歐元曾被視為最強勁挑戰者，但20多年過去，歐元儲備占比卻始終未破二成。

「去美元化」不是假議題，但也非真結果，比較貼切的說法是「儲備與結算體系的多元化」，從美元一家獨大，逐漸轉換成含括黃金與少數貨幣的組合。對政策制定者與投資人而言，這場辯論的意義在於美元的相對優勢正在緩慢收斂，也意味著風險分散、多元配置將是更為務實的因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