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也無法逃離（一六）

「藍玫，你今天太過分了。」他摘下耳機，眼神裡全是受驚後的憤怒，「當著外人的面，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有什麼事咱們回家關起門來談……」

「沒什麼可談的，我累了。」

藍玫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開大燈。月光透過高聳的落地窗照進來，把家裡的家具拉出長長的、詭異的影子。

「只有習慣。」藍玫轉過身，「你習慣了我是你的半個媽。你習慣了在這個家裡，我是那個負責瑣事的零件。可我累了，我不想再轉了。」

「就為了這一頓飯？為了幾件小事？」周子風喘著粗氣，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一輩子不都這麼過的嗎？你是不是更年期犯病了？你到底還要什麼？」

藍玫看著他，突然輕輕笑出了聲。

「我剛才在想，如果現在我真的走了，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周子風愣住了。

「你會發現，你找不到那包藍山咖啡了。你會發現，你的紅燒肉沒人洗鍋。你會發現，老陳下次叫你聚餐時，你沒法解釋為什麼我不在。」

藍玫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怕失去我，周子風。你是怕失去你那個邏輯嚴密的系統。」

周子風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站在燈光裡，那副無線耳機垂在胸前，像是一個失去信號的傳感器。

藍玫沒有等他回答，轉身上了樓。

這一次，她沒有去客房，而是回到了主臥。她躺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半大床上，聽著隔壁浴室傳來周子風沉重的洗漱聲。

她知道，她逃不掉。明天地稅單會來，下周醫療保險要續費。只要她還生活在長島，只要她還要維持這個「華人中產」的虛像，她就得繼續在這個盒子裡待下去。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短髮。那短髮扎著她的手心。（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