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與紅喇叭花

陽春三月，一陣暖風，院子裡那株紫藤忽然醒了似的，一夜之間，花就冒了頭。先是一串兩串，悄悄地垂在架子邊上，像試探，又像猶豫。沒過幾日，便是成片成片的紫，瀑布似地從木架上瀉下來。風一吹，它們就輕輕地晃著。

紫藤一開花，院子裡就熱鬧了起來。蜜蜂最勤快，一大早就嗡嗡地鑽進花串裡，忙碌地進進出出；蝴蝶則悠閒許多，繞著紫花上下輕舞，幾乎沒有聲響地落在花叢上。還有蜂鳥，振著翅停在半空，忽然閃來，又忽然閃去，背上是灰綠色的羽毛，喉頭上那一抹玫紅色像畫上去似的。

喚了朋友來家賞花。在院子裡的蔭涼處擺上一張小桌，幾把靠椅，一壺清茶。

朋友的太太穿了一身漂亮的衣裙，我玩笑道：「李白詩曰：『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你來了才應景。」朋友聽了，說：「你這院子裡不缺美人啊。你看那彩蝶，名為painted lady（彩繪女郎）；那蜂鳥是我們加州常見的Anna's Hummingbird（安娜蜂鳥）。真真是香風留美人，還是西洋美人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坐下喝茶聊天，遠遠地觀賞，不去打擾「美人」們風情萬種地在花串間上下飛舞。

院子裡其實有兩架藤，紫藤的旁邊是一架墨西哥紅喇叭藤。紅喇叭藤是常青藤，而且一年四季都開花，深綠色的葉子厚厚實實、層層疊疊地挨在一起，把架子鋪得密不透風。花是橙紅色的喇叭形狀，長長的花莖讓它不成串，也不扎堆兒，總是三兩朵隔著些距離，零零星星地掛在綠葉之間。它不招蜂，也不引蝶，只在那裡靜靜地開著。

朋友說我偏心，紫藤花一開就呼朋喚友來欣賞，紅喇叭藤日日有花，我卻視而不見。「蜂蝶、蜂鳥也偏心」，朋友又加上一句，「為什麼只圍著紫藤花轉，卻不搭理紅喇叭藤花呢？」

紫藤的花期很短，也就個把月。等花開始凋謝，葉子才一點點長出來，嬌嬌嫩嫩的，在枝條上舒展開來，還沒來得及再多瞧幾眼，架子上已經換成了一片翠綠。蜂蝶走了，蜂鳥也不來了。

再看旁邊兀自開花的紅喇叭藤，想起了朋友前幾日說的話。仔細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它一直都在，久而久之，就像屋檐、草地，甚至空氣，本就在那裡，也就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可是紅紅的喇叭花，為什麼沒有蜜蜂來採蜜，也不招引蝴蝶呢？我湊近花芯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植物葉片的草本味，沒有一絲芬芳，不像紫藤花那般香氣襲人。那一刻才明白，蜜蜂蝴蝶哪裡懂什麼偏心，牠們只不過是循著香氣而去罷了。真正偏心的，是我們這些看花的人。

紫藤花和紅喇叭藤花都美麗，一個熱烈，一個淡然。四季輪轉，人來人往，它們自顧自地開放，從不在意人類的目光。

院子不大，兩架藤剛好。風輕輕掠過，枝蔓伸展出各自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