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探戈(一)
1 夜城
布宜諾斯艾利斯到了夜裡,才真正開始呼吸。
港口的風穿過聖泰爾莫的石板路,帶著河水與菸草的氣味。街燈在霧氣裡暈成一圈圈昏黃的光。人們結束白天的工作後,另一座城市才慢慢甦醒。
El Amanecer的門在晚上九點打開。舞廳不大,卻是探戈舞者最愛聚集的地方。班多鈕手風琴低沉的旋律在空氣裡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艾斯特班站在舞池中央。他三十出頭,是這裡最好的舞者之一。音樂響起時,他總能讓人忘記時間。
今晚也是如此。
他的舞伴換了一個又一個,掌聲與笑聲不斷響起。
但當最後一首曲子結束後,他卻沒有留在舞池。
他走向吧檯,點了一杯酒。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女人。
紅色長裙、黑色外套,獨自坐在角落。
從進門到現在,她沒有跳過一支舞,只是安靜地看著舞池。
艾斯特班以前沒見過她。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她像在等待什麼。
女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兩人的視線短暫相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讓艾斯特班有些不自在。
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舞廳有些悶,於是他起身走向後門。外面的空氣冷得多,巷子裡只有遠處街燈灑下的一點微光。
艾斯特班摸了摸口袋。
菸還在,火柴卻不見了。
他靠在牆邊等了一會兒。
沒有人出來,只有音樂從門縫裡隱約傳出。
正當他準備回去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
他回過頭,紅裙女人站在巷口。
「你也來透氣?」艾斯特班笑著問。
女人沒有回答。
她慢慢走近,然後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只銀色打火機,上面刻著一個字母,R。
火苗亮起,艾斯特班低頭點燃香菸。
「謝謝。」
女人依舊沒有收回打火機。她只是看著火焰,像看著某段很久以前的記憶。
艾斯特班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我們認識嗎?」
女人抬起頭,「不認識。」她的聲音很低,像夜裡的酒。
沉默片刻後,她忽然問:「你聽過卡洛斯嗎?」
艾斯特班愣了一下,「哪個卡洛斯?」
「卡洛斯‧羅德里奎茲。」
這名字讓他有些意外。
即使過了許多年,布宜諾斯艾利斯仍有人記得那位傳奇作曲家。
「當然聽過。」艾斯特班說,「他不是死了嗎?」
女人看著他,「你相信嗎?」
艾斯特班吐出一口煙,「不知道。」
他想了想,「不過我聽過他的歌。」
女人的眼神微微變了,「哪一首?」
「有一首很奇怪。」
「什麼?」
「〈最後的探戈〉。」
風忽然吹進巷子,火苗晃了一下。女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斯特班沒有注意,他只是繼續說:「那首曲子沒有結尾。」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艾斯特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最後,她低聲問:「你在哪裡聽見的?什麼時候?」
「幾個月前。」
「誰彈的?」
「不知道。」艾斯特班聳聳肩,「一個流浪樂手。」
女人慢慢垂下目光,像在思考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她把打火機放回口袋。
「謝謝。」
這次輪到她說「謝謝」,艾斯特班笑了,「我好像沒幫上什麼忙。」
女人沒有回答。她轉身離開巷子,紅色裙襬在黑暗裡輕輕掠過,像一抹即將消失的火光。
艾斯特班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重新走進舞廳。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感覺。那個女人並不是在尋找一首歌,而是在尋找某個人,某個已經消失很久的人。
此時此刻,城市另一端一間老旅館裡,依蕾娜正坐在窗邊洗牌。
桌上放著一副磨損的塔羅牌。她把最後一張牌翻開。
死神。
依蕾娜皺了皺眉,又翻開第二張,戀人。
第三張,命運之輪。
夜風吹動窗簾,桌上的燭火微微搖晃。
依蕾娜看著牌面,久久沒有說話。因為這組牌有一個很少見的意思,有人正在尋找已經失去的人。而且,那段旅程才剛剛開始。
2 紅裙女子
第二天下午,雨下得很小。聖泰爾莫的街道被雨水洗過,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
依蕾娜坐在旅館一樓的小房間裡。房間同時是她的住處和工作室,門外掛著一塊木牌:占卜、尋人、解夢。生意不算好,但足夠生活。
下午三點左右,門鈴響了。
依蕾娜放下手中的書,「請進。」
門被推開。
紅色長裙首先映入眼簾。
依蕾娜抬起頭。來人正是昨晚出現在El Amanecer的女人。女人摘下帽子,黑色長髮落在肩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