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榻榻米的日子
小時候,我從來沒有「生活」這個概念。如今回頭看,那些日子就像是我無聲的獨立宣言,雖不知匱乏為何物,卻記得父親那份無言的守護——讓我們每個孩子都在自然中,長成自己本來的模樣。
那時我們住在新竹關西的小鎮,物質條件雖清苦,卻不覺得困窘,反而自在、清淡。那是動盪年代,天上時有美軍轟炸機掠過,但我們家的米缸裡從未空過,父親給我們的是穩定的生活,是默默不語卻溫暖堅定的庇護。想起他滿臉笑容的樣子,我總覺得他真是可愛又認真,真是個好爸爸。就像算命先生說的,爸爸像是一座「山」。
我的童年,是在日式宿舍的框架裡長大的,那種老房子總有一股淡淡的榻榻米香,連呼吸都帶著藺草味。學校放假時,姊姊們會跪著擦榻榻米,一遍又一遍,像「龍貓」裡的姊姊擦地板那樣,分區分塊地擦拭。養姊則在一旁指揮,一人擰抹布,一人擦。我那時小,總覺得跪著太累,便常站著用腳擦地,當然少不了被責備。
二姊比較特別,她從不擦榻榻米,只會拿來壓燙她的白衣黑裙制服。那時熨斗要放燒紅的木炭,她用報紙包著衣服,再壓在榻榻米上,壓個幾天。她總是穿得筆挺去上學,神氣十足,從小就自己打理,不給人管,也不管人。因身體較羸弱,父親對她也特別寬容。
我們家沿用許多日本式的習慣,最常穿的是木屐。那時運動鞋極稀罕,只有我們家的小孩有一雙「黑人牌」布鞋,常讓同學投以羨慕眼光。多數孩子都赤腳上學,鞋掛在脖子上帶回家。我也經常光腳走在石子路上,夏天的石頭曬得滾燙,我們跳來跳去,好不熱鬧。後來路面鋪了柏油,踩上去又黏又燙,甩也甩不掉,也是一種麻煩。
派出所宿舍院子裡,我們養雞、養鴨,還有一隻養了五、六年的老火雞。有天牠被通風欄壓傷了腳,養姊便宰來吃,晚餐時,大姊一見是老火雞,放聲大哭,說怎麼可以殺牠,堅決不吃。我和牠最親,爸爸常割韭菜、蔥餵牠,牠也學會守家,凡有陌生人來就追著啄,連鄰居碧珠都怕牠怕得要命。
我光著腳在院子玩耍,要踏進鋪著榻榻米的屋裡,得先跪進廚房後面的浴間洗腳,否則養姊便會拿竹子追出來。天天這樣跪著進出,至今我膝蓋都沒長腳毛。
我最喜歡的,是天氣晴朗的日子,媽媽會叫大家幫忙把榻榻米抬到院子裡曬太陽,再用竹棍拍打,將灰塵敲出來。榻榻米很重,要立起來曬,我只能在旁邊鑽來鑽去玩。太陽下山後,再把它們鋪回地板,我就躺在上面,聞著藺草的香味,有時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最愜意的記憶,是夏日午後的雷陣雨。外頭泥地濕滑,我躺在榻榻米上,透過日式宿舍的檜木柵欄窗,看雨滴打在泥地上,一滴滴激起水花……,我就這樣靜靜地睡著了。
哥哥、姊姊都去上學後,我年紀最小,只剩我一人在家。關西的那八年,我的童年與這座日式宿舍相依為命,在寂靜中慢慢長大。
在院子裡,我會替螞蟻搭房,給蟋蟀造屋,自小便愛拿榔頭與鐵釘敲地板,這壞習慣後來竟成了拆牆建屋的好本事。這些,全是榻榻米教會我的。
我常說,我來自我們家那一份「寂靜的基因」,那是我們家的特質,也讓我更懂得如何與自己相處。這份天賦,和我從小生活在榻榻米上的經驗脫不了關係。
如今的生活裡,我依然保留一席榻榻米(見圖),我躺,我睡,我翻滾,一切如昔。就像童年時那樣,安心地與它相依,那是一種記憶的回聲,是歲月留給我的心靈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