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咆哮山莊》談經典改編(上)
最近觀看了新版電影《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既不感動也不震撼。而是一種相當明確的落差:畫面是美的,構圖是精緻的,人物是可觀看的,但原本在閱讀中緩慢醞釀的情感張力,反而在視覺的即時呈現中消散無形。
我是奔著英籍導演、編劇艾莫芮德·芬諾(Emerald Fennell,1985—)的大名,步入電影院的。2020年,她首次執導、編劇的《花漾女子》(Promising Young Woman),曾獲奧斯卡五項提名,最終捧回最佳原創劇本獎。而這次表現,令人跌破眼鏡。她大尺度改編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1818—1848)的名著《咆哮山莊》,放大了主角之間的情慾,而沒有尊重原著精神內核。恰如《衛報》首席影評人彼得·布拉德肖(Peter Bradshaw)所形容:「一場情感空洞、空有煽情噱頭的失敗之作」。
如果對照《咆哮山莊》小說版與2026年電影版,其主要差異可概括為「靈魂荒原」與「感官鬧劇」,小說是跨越生死的靈魂羈絆,探討階級壓迫與復仇的虛無;電影則弱化了社會深度,將其簡化為充滿感官刺激、追求視覺衝擊的現代激情戲。
小說中的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是帶有種族、階級邊緣感的「野獸」,凱瑟琳(Catherine)是其靈魂的另一半;電影選角過於好萊塢化,抹去了角色的粗糲感與階級痛苦,讓悲劇顯得輕飄飄。
小說透過兩代人的恩怨展現輪迴與救贖;電影刪減了第二代故事,導致復仇邏輯扁平化,喪失了原著那種穿透時間的蒼涼美感。
於是,一個問題浮現:為什麼文學經典一旦走上銀幕,總是容易變得「好看」,卻不再「動人」?
這個問題看似針對個別作品的評價,實際上卻涉及更深層的媒介差異與敘事結構問題。文學與電影並不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版本,而是兩種根本不同的經驗組織方式。前者依賴語言的延展性,可以容納反覆、停頓與內在獨白;後者則依賴影像的瞬時性,強調感知的直接性與節奏的推進。
因此,當文字被轉化為影像時,問題並不是是否忠實,而是什麼被保留下來,什麼被迫消失。
首先,是內在經驗的外化困境。小說之所以能成立,往往在於它允許「未完成的情感」存在。人物可以長時間停留在猶疑之中,可以自我矛盾,可以不必立刻被解釋。在這種語言空間裡,情感不是被展示的結果,而是一種逐步生成的過程。
但電影不一樣。電影必須讓情感發生,必須讓觀眾「看見」情緒如何被觸發、如何被推進。因此,那些原本屬於內在層次的心理活動,往往被迫外化為可視行為。
在《咆哮山莊》中,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之間的關係,本質上並不是一段愛情故事,而是一種極端的精神共構。他們彼此吸引,但這種吸引並不穩定;他們彼此傷害,但這種傷害也不完全出於理性。更精確地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一種無法被語言完全命名的存在狀態。
然而當這種關係進入影像系統時,電影語言必須將其具體化:凝視、擁抱、衝突、離開。問題在於,一旦情感被完全具象化,它所依賴的曖昧性與不確定性便會消失。
精神分析理論中有一個重要觀點:欲望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它永遠無法被完全滿足,也無法被完全呈現。換言之,欲望依賴「缺口」而存在。但影像的特性恰恰相反,它傾向於填補空白,將未說明之處轉化為清晰可見的敘事結果。當所有情緒都被說明,情感的張力也隨之下降。
其次,是敘事時間與結構壓縮的問題。經典小說往往擁有複雜的敘事結構與漫長的時間跨度,而電影則必須在有限時長內完成敘事閉合。這種結構性限制,使刪減成為必然:人物被合併,事件被壓縮,視角被簡化。但真正的問題不在刪減本身,而在於刪減之後,敘事是否仍然保有「生成意義的能力」。
在小說《咆哮山莊》中,多重敘事者的存在,使整個故事始終處於「不穩定理解」之中,如旁白洛克伍德(Lockwood)與情節主要敘事者奈莉·迪恩 Nelly Dean)。讀者無法依賴單一聲音,而必須在不同敘述之間來回修正認知。這種結構本身,就是小說意義的一部分。
然而當這種多層結構被壓縮為單一線性敘事時,理解的過程被取消,只剩下結果。人物因此變得更清楚,但也更扁平;情節變得更順暢,但也更單薄。換句話說,電影可以加速理解,但往往也同時削弱理解的深度。
第三,是審美轉譯與風格化過度的問題。當代電影工業傾向將經典作品視覺化與風格化,使其更符合當代觀眾的觀看習慣:更精緻的服裝、更強烈的構圖、更明確的情緒引導。然而問題在於,不是所有文學作品都適合被「美化」。
《咆哮山莊》的核心並不是美感,而是一種粗糙、壓迫且不穩定的存在狀態。荒原、風、泥土與孤立感,構成的是一種精神環境,而非視覺風景。但當這種質地被轉換為精緻影像語言時,就會產生錯位:荒原變成風景,痛苦變成姿態,激情變成可觀看的表演。
法國哲學家、導演居伊·德波(Guy Debord,1931—1994)曾提出「景觀社會」的概念,指出當一切經驗被轉化為可觀看的影像時,真實感受反而會被取代。某些經典改編的問題,正落在這個邏輯之中:影像越完整,情感越稀薄。
從影像改編的實際發展來看,《咆哮山莊》自1920年起被改編超過二十五次,是影史最熱門的文學改編作品之一。其中,也呈現出一條頗具代表性的「評價分化曲線」。
例如1992年由彼得·寇西明斯基(Peter Kosminsky,1956—)執導版本,在網路電影資料庫(IMDb)約獲6.6分,評論界則呈現中等偏保守的評價。該版本最大特點在於敘事相對忠實原著,保留了荒原氣息與人物關係的完整結構,但也因此在節奏與戲劇張力上顯得較為克制,部分觀眾認為其「過於文學化」,而缺乏影像上的爆發力。
相較之下,2011年由安德莉亞·阿諾德(Andrea Arnold,1961—)執導的版本,則在IMDb約為6.0分左右,呈現出另一種極端路線。該片幾乎去除大量台詞,以自然光與長鏡頭強化荒原的物理存在感,試圖逼近原著中粗糙、原始的情緒質地。然而,這種高度風格化的處理,也提高了觀眾理解門檻,使其在「藝術性」與「可讀性」之間產生明顯張力。
而在最近艾莫芮德·芬諾執導的版本,在IMDb約獲6.1分。改編被認為走向另一種極端,強化視覺風格與感官刺激,使作品在影像層面具有高度辨識度,但也引發關於「情感被風格取代」的爭議。
如果將這三個版本並置觀察,便會形成一條清晰的張力軸線:越忠實原著結構的版本,越接近文學精神,但在影像節奏上較為收斂;越強調自然主義或實驗風格的版本,越接近荒原的物理感,但理解門檻提高;而越偏向風格化與視覺美學的版本,則越具商業吸引力,但也越容易產生情感空洞的爭議。
從這個角度回看,《咆哮山莊》的改編史本身,幾乎可以被視為一種持續擺盪的張力結構:在「忠實」、「實驗」與「風格化」之間不斷搖擺,而沒有任何一種路徑能夠同時完整保留文學的內在深度與電影的感官力量。
綜上所述,經典文學在進入影像時往往容易失真。那麼,是否仍然存在成功的改編?如果有,它們依靠的究竟是忠實,還是重構能力呢?
某種程度上,真正成功的經典改編,從來不是「還原原作」,而是重新找到原作的精神骨架,再用電影語言重新建構它。
首先看到的典型成功案例,當然是《教父》(The Godfather)。這部改編自馬里奧·普佐(Mario Puzo,1920—1999)小說的電影,由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1939—)執導。它並沒有試圖逐段還原小說情節,而是進行了明確的「主題提純」:權力如何腐蝕人性。(上)(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