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沉以後
毛毛走後,屋裡靜了很久。
從前每天開門,總有一聲細碎的招呼等著,或是問吃了沒,或是說睡醒了,或者只是湊過來,討人摸兩下。屋子忽然安靜得不像原來的樣子。夜裡起身倒水,目光仍會下意識落向牆角那張睡墊,待看清那裡空空蕩蕩,才猛然記起:牠已經不在了。
隔了一年,家裡又來了貓。一隻流浪的狸花貓。
在這棟樓住了幾年,從未見過牠。後來聽鄰居說,牠一直躲在停車場的車底,白天縮著不動,夜裡才敢跟在人後討一口吃的。來往的人腳步匆匆,少有人為牠駐足。
初見是在一個傍晚。牠忽然從車底鑽出,小心翼翼跟在我們後頭,邊走邊嗚咽。牠瘦得厲害,肚子整個塌下去,毛也亂,脖子上還勒著半截細繩,也不知在外頭流浪了多久。偏偏那日,出門散步,兩手空空。
回家後,那截細繩總在眼前晃。裝了點貓糧下樓去找,停車場卻空蕩蕩的,喚了幾聲,沒有回應。直到次日黃昏,牠才又在老位置現身。尚未走近,牠已小跑著迎上來,繞在腳邊打轉,彷彿早把我們算進了牠那一點可憐的信任裡。
蹲下去抱牠,輕得像團舊棉花。牠不掙扎,卻不太肯直視人,目光虛虛地看向別處,和車底時一模一樣。就這樣,牠被帶回了家。
白天牠總躲在櫃子旁邊,幾乎不出聲。稍有風吹草動,耳朵便立刻豎起。連吃東西也不安心,嘴裡嚼著雞肉,眼睛卻還盯著四周,稍有響動,便立刻縮回陰影裡。
有一回夜半起身,見牠蹲在客廳中央發呆。燈一亮,牠渾身一緊,急往沙發底下鑽。可鑽到一半,大概認出是我,又僵在那裡不動,只露半個身子看我。
在外頭熬久了,連睡覺都不敢睡沉。慢慢熟了以後,牠開始願意靠近人,卻依舊不愛鬧,總安安靜靜守在側旁。你坐著,牠便伏在不遠處;你起身,牠也跟著挪個地方,繼續趴著。牠脾氣很好,不抓人,不挑食。只是始終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像位吃過苦、把話都往肚裡嚥的大姐。「大姐大」這個名號,便慢慢叫開了。
那陣子白天家裡沒人,牠總獨自守著空屋。有時晚間歸來,見牠還維持著離開時的姿勢,心裡便隱隱不是滋味。
兒子忽然說:「要不再養一隻?」第二日,真的去了墟上。
一籠小貓裡,其餘幾隻都睡著,偏有一隻灰撲撲的小狸花精神得很,踩著別的貓亂爬,怎麼都不肯安分。老闆剛把牠拎起來,牠便張牙舞爪地撲騰,手腳粗粗的,像隻小猴。回家路上,牠被裝在網袋裡,腦袋拚命從網眼裡擠出,一路喵喵亂叫。
我們原本擔心「大姐大」會不高興。沒想到,小貓剛落地,東張西望了一圈,跌跌撞撞撲進「大姐大」懷裡,哼哼唧唧地拱著去找奶喝。「大姐大」僵在那裡。牠低頭盯著這團莽撞的小東西,耳朵動了動,也沒躲。半晌,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起牠腦袋上的毛。
從那天起,一大一小,便黏在了一起。
小的實在太鬧騰。能順著褲腿往人身上爬,也能從沙發直竄窗簾頂。第一次喝水,急吼吼把頭埋進碗裡,險些嗆著,站在那裡甩了半天水珠,一臉發懵,我給牠取名「吉米」。吉米什麼都好奇,紙箱要鑽,塑膠袋要撲,連拖地布都能抱著打滾。有回削紅薯,牠聞著味道跑來,居然也愛吃,只是每次總剩半截,吃夠了便走,一點也不貪。
「大姐大」倒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大姐。吉米闖禍時,牠蹲在一旁靜靜看;等小的瘋累了,又過去替牠舔毛。吉米撲到身上亂咬,牠也只甩甩尾巴,極少動怒。可若鬧得太過,牠也會出手。有一回吉米翻進廚房垃圾桶,把地上扒得亂七八糟,「大姐大」原本趴在門邊,忽然起身走過去,抬爪就在牠腦袋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倒像一聲輕斥。吉米愣在原地,仰頭看牠,「大姐大」站在那裡不動,定定地看著牠。過了一會兒,吉米真的老實下來。還有幾回,吉米總愛往窗台外探,「大姐大」便守在後頭盯著,不像攔著,更像看著一個管不住的小東西。等吉米跳回來,牠又若無其事地走開,繼續趴回自己的位置。
後來,「大姐大」開始願意在人腳邊睡覺,不再邊吃邊張望。有時陽光照進客廳,牠甚至會四腳朝天地躺著,露出軟軟的肚皮。只是樓道裡若忽然傳來重重腳步,牠還是會猛地驚醒,耳朵先立起來。第一次見牠這樣睡著,我站在那裡沒動。牠頸脖上的毛稀疏處,露出一道舊傷疤,那是繩子勒的。牠竟睡得那麼沉,沉得忘了那道疤。
每次一喊「有雞湯喝啦」,兩隻貓便從不同角落跑來,端端正正坐在食盆前等著。「大姐大」總比吉米慢半步,像還不太相信,好東西真會輪到自己。
「大姐大」進食時,喉嚨裡呼嚕呼嚕的;吉米則喜歡把軟骨咬得喀喀響。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會忽然想起毛毛。一聽見有蝦,便立刻跑來,吃得頭也不抬。
毛毛走後,家裡曾空了很久。後來「大姐大」來了。再後來,吉米也來了。「大姐大」是在停車場車底撿回來的,吉米則是從墟上提回來的;一個安安靜靜,一個總也閒不住。牠們沒有替代誰,只是慢慢把屋裡的冷清重新填滿。
如今冬日午後,兩隻貓仍喜歡擠在腳邊。「大姐大」安安靜靜趴著,吉米時不時抬頭叫兩聲,非討到人拍拍背才肯罷休。陽光從窗邊斜斜照進來,落在牠們油亮的毛上,屋裡暖得讓人犯睏。吉米翻身時,總愛把腿壓到「大姐大」身上,「大姐大」嫌煩,甩兩下尾巴,卻也不走。吉米睡熟了,還會打呼,聲音不大,呼嚕嚕的。
半夜偶爾被那聲響吵醒,我躺在黑暗裡聽著。這屋子,又像從前一樣了。(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