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回頭路（三二）

她又停頓了一下，似乎要攢夠力氣才能接著往下說：「我爸、我媽是一個縣的，在珠三角打工時好上了。我媽懷了我，就跟著我爸回老家待產。我出生那天，十里八鄉都轟動了，好些人專門跑來衛生院看熱鬧──兩個黃皮膚、黑眼睛的普通人，竟然生出了一個白皮膚、淡眼珠的女兒。風言風語很快傳開，都說我媽不是個正經女人……」

「可以驗DNA啊！」小尤急得打斷了她，「就算當時小地方沒這條件，可以去省城、去上海、去北京啊！」

「他倆都只有初中文化，哪懂這個！」方芳搖了搖頭，語氣已經比剛才平靜了許多，「我媽以前確實在一家接待外賓的酒店打過工，可她只是個搞清潔的。在那些人的想像裡，這就成了她『不正經』鐵證。我爸完全矇了，他甚至不願意看我第二眼，就連夜離開了醫院。不，是連夜離開了小鎮，走得不知去向。」

她說得有些口乾，下意識地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我爺爺奶奶、伯伯伯母，都把這當成了奇恥大辱。我媽……就這樣崩潰了。」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小尤粗聲粗氣地接了一句，聽得出是真的生了氣。

「去年，我特意去見了他，我那個親生父親。」方芳狠狠吸了下鼻子，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其實仔細看，我和他眉眼間還是有一點像的。也就是那時候，他告訴我，我們祖上是從外國流落過來的。後來大概是遇上戰亂或者其他原因，南下討生活的那一支刻意隱瞞了身分。到最後，連後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來路了。前些年，他回東北老家修家譜，才從遠親那裡知道了這點淵源。

「可憐我媽……」她說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