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迪原

西子

迪原退休了。那輛環行校園的大巴上,再也聽不見他爽朗的笑聲與溫暖的問候了。

我最初是從丈夫的講述中認識迪原。那些做實驗到深夜的日子,末班車上常常只有他與丈夫兩人,迪原總會關切詢問,一來一往間,兩人就成朋友了。

迪原是加拿大人,來美國在威斯康辛州大學麥迪遜分校(UW-Madison)拿到文憑後,留下來當了公車司機。理由很簡單:工作規律、心事不多、方便照顧身體欠佳的妻子。說這些時,他語氣輕鬆,彷彿人生的選擇從來不必隆重,只需合適。

有一次聊到,在中國,人們因一篇「紀念白求恩」而熟知一名來自加拿大的醫師,他先是驚訝,繼而興奮。此後,他見到中國人總要問:「你知道白求恩嗎?」若對方點頭,他便露出孩子般的得意;若對方搖頭,他就興致盎然地說上一段。久而久之,校園裡的中國人幾乎都知道有這樣一個「白求恩的老鄉」。

每一個上車的人,都會收到迪原的問候,每個下車的瞬間,也會被一句「祝你一天愉快」輕輕送別;那不是職業訓練出來的禮貌,而是一種自然而然流露的善意。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就在這些細微之處被悄悄點亮。

迪原開車穩當而從容,轉彎前會提醒一句,剎車時留出餘地;有人追車,他會停下來等一等,還隔著車窗喊一句「別急,我等你」;遇到騎車的人想搭車,他會幫忙把自行車固定好;雨天看到路邊行人,也會減速詢問是否需要幫助。甚至經過池塘,他都會放慢車速,讓鴨子和大雁安然通過。

這些細節像一束束微光,讓人想起另一種生活的可能——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卻溫柔而堅定。在他人眼中,他那樣的學歷本可有「更體面」的職業,但迪原從不在意這些,他只是選擇了一種讓自己舒服的方式去生活,並認真地把它做好。

而在工作之外,他的世界更為遼闊——那裡有鳥。

迪原幾乎認識所有常見與不常見的鳥類,講起牠們的習性與遷徙,如數家珍。他在院前屋後設置食槽與水罐,屋裡屋外到處是與鳥有關的裝飾,連鐘表的刻度,都化作一隻隻形態各異的小鳥。

他還會模仿鳥鳴,逼真生動。我曾見他在攝氏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冬,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在湖邊的小凳上,舉著望遠鏡,專注地看在湖中央歇息的天鵝、遠處遷徙的雁群。那一刻,他的神情那樣純粹且充滿喜悅。

在他的林中小屋外,我第一次見到了蜂鳥。那樣輕小的生命,竟可以懸停、倒飛,在空氣中畫出細微而堅定的軌跡。迪原說起牠們時,眼中閃著光,也許正是這份愛,讓那些原本屬於天空的精靈,願意靠近他的世界。

六十出頭,迪原選擇退休,我曾問他是否太早,他卻認真地說:「不是停下來,而是開始做更多想做的事。」如今,他忙於義工、參與社區活動,也騎著摩托車在不同的州之間穿行。生活於他而言從未變得安靜,只是換了一種更自由的節奏。

有時我會想,像迪原這樣認真工作、溫柔待人、熱愛萬物,把平凡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不負韶華,多好。而他走過的地方總會留下笑聲,那笑聲不張揚卻長久,就像一束光,落在人心深處。

威斯康辛州 退休 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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