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球賽,兩個故鄉
今年世界盃淘汰賽展開後,許多組合都令人玩味,上屆世界盃冠軍阿根廷對上非洲小國維德角,西班牙與葡萄牙上演伊比利半島的「雙牙之戰」;然而最吸引我的,卻是法國對摩洛哥。
摩洛哥曾經是法國的保護國,當昔日的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站在同一座球場,其實這種拉扯在2022年世界盃已經出現過。那一年,摩洛哥一路打進四強,成為第一支闖入世界杯四強的非洲球隊。當摩洛哥與法國相遇時,法國許多城市出現了很特別的畫面,街頭有人穿著法國球衣,也有人披著摩洛哥國旗。
對一般球迷來說,支持哪一隊也許只是喜好;但對許多摩洛哥裔法國人來說,這卻像是一道「身分」題。父親支持摩洛哥,兒子支持法國;母親為摩洛哥驕傲,孩子卻在法國出生、長大、受教育。那一晚,許多人問的不是誰會贏,而是一個人可不可以同時支持兩邊?
在法國,北非並不陌生,街頭的面貌、餐館的香料,以及超市貨架上的couscous,都早已進入法國生活。歷史不只是在課本,也在人群、口音與餐桌上。
我對摩洛哥最深的印象,是多年前一個夏天,我們穿過沙漠進休息站時,所有歐美旅客都急著買冰水,猛灌可樂,卻仍無法解渴。而我們的導遊,他穿著白色長袍、軟皮拖鞋,慢慢端起一杯熱薄荷茶。
我忍不住問他,「這麼熱,還喝熱茶?」他笑了笑,「一直都是這樣。」後來才知道,在沙漠地區,熱茶反而能幫助身體散熱。
到了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同行旅客最期待的是電影《北非諜影》的拍攝地點,導遊卻告知其實電影中的卡薩布蘭卡,是在好萊塢攝影棚搭建出來的。後來當地人才依照電影場景,在卡薩布蘭卡重建出一間「Rick´s Cafe 」。原來,兩代人心中的摩洛哥,是好萊塢製造出來的,再回頭影響真正的摩洛哥。
摩洛哥也有讓我體驗到巨大文化差異的地方,我和女伴從西班牙搭船越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北非的坦吉爾(Tangier),旅途中,我們受到男子的言語騷擾。後來才得知,在某些人的觀念裡,女子若沒有丈夫或兒子陪同出門,便容易被視為「不正派」。同行的一對美國夫婦便出面,認我們為女兒,替我們擋去困擾。後來相同情形一再發生,我們便挽著同行男士的手走過市集,原本尾隨騷擾的人,立刻收斂離去。
近幾年,情況已有改善,但父權文化與傳統性別觀念仍深深影響摩洛哥社會。
十九世紀末,歐洲列強競相瓜分非洲,法國以保護僑民和維持秩序為名出兵摩洛哥,1912年,摩洛哥正式成為法國的「保護國」,直到1956年,法國承認摩洛哥獨立,四十四年的保護國時代畫下句點。法國文化留下的不只是法語,城市的建設、咖啡館文化、文學的語言,都仍看得見法國的影子。
據法國權威日報《世界報》(Le Monde)報導,今年法國入選球員中,有99人出生於法國,但只有23人披上法國隊球衣,其餘多數效力非洲國家隊,包括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剛果民主共和國、塞內加爾與突尼西亞。
這個現象,對於歐洲足球隊而言極為普遍。在今年摩洛哥國家隊中,只有7人出生於摩洛哥本土,其餘19人出生海外的法國、西班牙、荷蘭、比利時和加拿大。其中6位在法國長大,接受法國青訓,最後穿上摩洛哥球衣,回過頭來在世界盃對上法國。
摩洛哥國家隊的隊長哈基米( Achraf Hakimi)出生在西班牙馬德里,父母都是摩洛哥移民。他七歲進入皇家馬德里足球俱樂部(Real Madrid CF)青訓,接受西班牙足球教育,後來又效力於巴黎聖日耳曼(Paris Saint-Germain F.C.),成為世界級球星。
在2022年世界盃,摩洛哥每次獲勝,哈基米總是跑到看台擁抱自己的母親。那張照片傳遍全世界,世人看到一位移民母親,從清潔工一路把孩子送上世界舞台。面對媒體詢問選擇國家隊時,哈基米說:「對我的職業生涯,也對我的父母而言,選擇摩洛哥,是最自然、也是最正確的決定。」
移民父母帶來的不只是血統,更是語言、飲食、宗教與故鄉的記憶。孩子在歐洲出生、受歐式教育,回到家卻吃著北非料理、聽著父母說起另一個國家的故事。於是,他們從小就在兩種文化之間長大。
而對許多摩洛哥裔法國人來說,法國代表自由、個人選擇、女性獨立;摩洛哥則代表家庭、傳統、宗教與父權秩序。這些價值未必彼此敵對,卻經常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摩擦,這也是為什麼蕾拉司利馬尼(Leïla Slimani )的作品特別吸引我。
蕾拉出生於摩洛哥,十七歲移民到巴黎時,並不覺得自己是外國人,她感覺自己了解法國,掌握了它的規矩、文化、語言,聖母院、福樓拜(法國現實主義文學大師,《包法利夫人》)、楚浮(法國新浪潮電影代表人物),對蕾拉來說是熟悉的,但因為一場「歷史意外」,這些法國成了她的文化傳承。
然而,法國並不認識她。
在《夜裡的花香》(Le parfum des fleurs la nuit)一書裡,不僅寫自己在博物館渡過的一夜,更寫一個夾在兩種文化之間的人,如何尋找自己的位置。蕾拉說:「有時候,我們感覺到自己跨越在兩種文化之上;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坐在兩張椅子之間。」
蕾拉正是摩洛哥與法國交錯的縮影,她的作品始終圍繞著身分、自由、父權、歸屬,也因此獲得法國最高榮譽的龔古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
她追問的,其實只有一個問題:我是誰?或許,每一個離開故鄉的人,都曾坐在兩張椅子之間。
法國和摩洛哥真正延續下來的,不再是殖民歷史,而是法國一百五十萬摩洛哥後裔面臨的選擇。哨聲終究會響起,比賽終究會結束,球場上只能有一個勝方,真正沒有終點的,是人與故鄉的關係。(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