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無盡延伸(中)

潘莉

陽光穿過蔥綠的樹葉,照在瑪麗瘦削的後背和雪白的頭髮。

我說:「瑪麗,陽光把你的頭髮染成金黃色了。」

她雙手攏起頭髮,回頭對我說:「年輕的時候,我的頭髮就是金黃色。」

她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感慨道:「春再來,陽光回暖;樹又綠,百花重開。出來走走,真好。」

「你記性真好,還記得那首中國詩。」我說。

瑪麗心情愉悅,回屋拿出一本影集,翻到其中一張,「艾米莉,你看,我金黃的頭髮。」

3

瑪麗金黃的長髮猶如瀑布,滑過她圓潤的肩頭和胳臂,她正張開手掌,抵擋噴射過來的水。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穿著花短褲,站在圓形塑膠充氣泳池裡,用塑膠玩具槍對著她噴水。她的丈夫阿爾伯特舉著水管給泳池添水,三人都大笑著。

「瑪麗,你好漂亮。好幸福的一家子,這是你的兒子嗎?」

「是的,這是我的吉米……時間過得飛快,一些事,我覺得彷彿發生在昨天……」她抬起頭,滿眼都是淚水。

「你的兒子也叫吉米?」

「這條狗以前叫查理……後來吉米離開,這條狗像我們一樣思念吉米。當我和阿爾伯特談起吉米,這條狗一聽到『吉米』就回應一下,我們就把狗喚作吉米了。」

黃狗小跑過來,對著瑪麗輕輕地「汪汪」。

「你兒子現在在哪裡?我從沒見他回過家。」

「……他去了遙遠的地方……阿爾伯特也跟著他去了……」

「對不起。」

吉米大學畢業後,準備好好休息一個月,然後到公司上班。他和兩個攝影朋友去洛磯山邊的一個小鎮,拍攝蜿蜒雪杉間的鐵軌。三個年輕人站在軌道上拍照時,一列火車呼嘯而來,像龍捲風一樣捲走了他們。

瑪麗的家也被沖散。洛磯山巔的積雪一夜染白了瑪麗的頭,阿爾伯特被擊垮。

吉米十六歲生日,阿爾伯特為兒子買了一台照相機。自此吉米愛上攝影,喜歡走訪山川河流,拍攝壯麗風景。阿爾伯特認為自己是兒子之死間接的凶手,無法走出懊悔和悲痛,兩年後病逝。閉眼前,他握住妻子的手,微笑哽咽著:「親愛的……對不起……只能讓吉米陪伴你了。」

「平時火車走那條鐵軌相當罕見。有人說,站在山坡上等了好幾天,也沒看見一列火車通過。可那天,吉米在軌道上拍照時,偏偏就來了火車,為什麼?」

瑪麗仰頭,似乎在問我,又似乎在問天。她被苦難浸染的灰藍色雙眸一片淒涼。

她從廚房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我,「請把樓上東邊的房間打掃一下,好嗎?」

瑪麗家樓上有三間臥室,她住西邊,我住中間的客房,東邊的房間一直鎖著。

我打開門,環顧掛在牆上的風景照片,感覺自己打開了一本書,試圖讀懂書裡那個與我同齡的人。我撣去書桌和書架上的灰塵,吸盡地毯上的塵埃,換上乾淨床單和床罩,彷彿那個去洛磯山攝影的人不久會歸來。

瑪麗在後院,摘了兩朵藍色繡球花,插進扁圓的玻璃花瓶,放在書桌上兒子的照片旁邊。照片裡的兒子對著她笑,他背著背包、手裡拿著長鏡頭相機,坐在湖邊石頭上,湖水裡有倒映的雪山和藍天。

「吉米,你看看,今年的繡球花開得可好?」

4

早上天空灰白,黑雲密密地壓下來。中午時分,陽光破雲而出,宛若天鵝翩翩落在院子裡。

瑪麗急忙搬出吉米生前的衣服。這天是吉米的忌日,每年這一天,如果陽光燦爛,她都會拿出兒子生前的衣服,透透氣、曬一曬。她在後院兩棵樹之間繫根尼龍繩,掛在繩子上的衣服隨風搖擺,她感覺兒子飛回來了。樹葉沙沙響,她覺得是吉米在和她聊天,聊著他童年或青年的趣事。

她一件件抖開,把衣服裡面翻到外面,再用衣架掛起來。

我問:「我可以幫忙嗎?」

「不用、不用,謝謝你。」她迅速說。

我正要走進屋裡,讓她獨自安靜享受與兒子的交流時間。

從海軍藍連帽衫的口袋裡飄出一張紙,她拾起來看,好像是一張收據。她眼睛老花,看不清上面的字。她太激動了,喊我:「艾米莉,請快來幫我看看。」

這是一張2007年的餐館收據,地址是特里亞鎮的「沙地礁咖啡屋」。

「2007年5月……應該在吉米大學畢業典禮之後,他到特里亞鎮幹什麼?」瑪麗回憶著。

我用谷歌搜索。特里亞是一個海邊小鎮,據說那裡的海灘被稱為「世界上最安全的海灘」,離瑪麗家不遠。

「瑪麗,特里亞開車過去差不多兩小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一趟。」

「看看吉米去過的咖啡屋,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黃狗搖著尾巴,繞著瑪麗「汪汪」叫。

周末,我們吃完早餐出發了。我原打算開我的二手舊車,瑪麗擔心不安全,讓我從車庫開出她的銀色豐田。近幾年,瑪麗很少開車,幾乎沒開過長途,車體保養如新。

瑪麗打開後車門,吉米熟練地一躍而上,蹲坐在後座,瑪麗也坐進後座。

汽車啟動,吉米從車窗探出頭,粉紅長舌頭斜掛嘴角,閉著眼,享受風的吹拂。瑪麗說:「吉米最喜歡兜風。」我分不清她在說兒子,還是在說黃狗。(中)

圖/趙梅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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